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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

 
 
 

日志

 
 

第三章 天府饥魂  

2010-04-06 15:05:3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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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号称天府之国。历来以自然条件优势、物产丰富而闻名于世。然而,在大饥荒期间,这么一个富饶的省份,却饿死了上千万人。
我多次去过四川。每次到四川完成采访任务之后,我总要顺手牵羊,收集一点有关大饥荒的资料。2000年12月,考虑到即将退休,我利用最后一次出差机会又专程到成都,集中一个星期时间收集四川大饥荒的资料,还找新华社四川分社几位经历过大饥荒的老记者交谈。用这些材料写完四川这一章后,又从网上发现了东夫先生的著作《麦苗儿青菜花黄――川西大跃进纪实》。他是专写温江地区的,文字很漂亮,他说“书中的每一件事都是经得起查证的”。我又对这一章再次改写,本章中关于温江地区和红光公社的内容,除了注明出处以外,均取自他这本书。
一,皇恩浩荡 幸福无边
1958年3月,中共中央在四川举行了一次重要会议,即成都会议。在这个会议上,第一次提出了“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的概念,这个概念是“三面红旗”的中心内容。成都会议通过的《关于把小型的农业合作社适当地合并为大社的意见》这一文件,对人民公社的出现起了重要作用。
会议是在著名的金牛坝招待所召开的。这里的一切设施都按照毛泽东的生活习惯安排,完备的保卫、医疗及食品检验等机构,可以保证毛泽东的健康和绝对安全。从种种无微不至的安排,可以看出毛泽东出行的气派,也足以表明四川省委第一书记李井泉对毛泽东的绝对忠诚。
毛泽东是3月4日到达成都的。第二天,一位省委领导人陪同他绕城浏览。成都的城墙系康熙年间重建,大部保存完整。毛泽东说:“北京的城墙都拆了。这城墙既不好看,又妨碍交通,进出城很不方便。城墙是落后的东西,拆掉是先进,不拆是落后。”毛泽东一言既出,成都市的城墙当年全部拆除。
从小汽车的窗口中,毛泽东又发现一道独特景观,这就是四川独有特色的茶馆。毛泽东认为,在茶馆喝茶花钱太多,流露出不满之意。随行的四川领导人心领神会,四川省的茶馆一时绝迹。
成都会议期间,毛泽东到成都市中心的耀华餐厅就餐。从此,餐厅就把他进过餐的地方布设为纪念馆,供人瞻仰。
3月21日毛泽东到灌县参观都江堰。他指着脚下的离堆问:“这岩会不会被水冲毁。”答:“不会,这是粒岩,很坚硬。”毛又问:“一百万年以后会不会?”众人无言以对。事后人们反复琢磨领会伟大领袖的深刻思想:“这确实是个关系到川西平原安全,关系到子孙万代幸福的问题”,便用钢筋水泥对离堆进行了加固。

插图片:李井泉陪同毛泽东视察都江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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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6日下午,毛泽东睡完午觉起床,决定到乡下走走,李井泉陪同,汽车直驶郫县红光高级农业合作社。红光社几天前已经接到通知,说有中央首长要来视察。事先作好了准备。毛泽东信马由缰向就近的一户农舍走去,迈开大步径直进入农院。大家只好跟在后头。毛泽东一低头进了茅屋。年近六十的女主人温幺娘眼睛不好,模模糊糊见一个高大魁梧的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一大群干部模样的人。毛泽东问她入社没有,何时入社,一问一答。当毛提到分多少粮食,够不够吃的问题时,站在一边的副社长代她作了回答。

插图片:毛泽东访问成都农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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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8年3月20日郫县县委办公室整理的《毛主席在郫县合兴乡红光社谈话纪要》最后一段这样写道:

主席走后,当天晚上就下大雨,二十四队的记工员说,当真是“龙行一步,百花沾恩”。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春雨贵如油,下午主席来过,我们红光社晚上就下雨,今年保证要增产,这不是沾恩又是什么?”

40年后,作家东夫不无调侃地追述毛泽东离开红光公社以后的情况:“自从毛主席到来的那个傍晚起,整个红光社都沉浸在幸福和兴奋之中。有幸见到伟大领袖的人骄傲而激动地向人们诉说每一个细节,错过机会的后悔不迭。人人争相和握过毛主席手的人握手,以分享一份幸福。人们长时间地回味、追寻和领会伟大领袖的每一个动作、神态,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走过的每一个角落留下的每一个脚印。人们筹划着,要在毛泽东下车的地方修一个‘幸福门’;把毛泽东走过的机耕道修成‘幸福路’,路两旁植柏树;修一座纪念馆;建一座‘幸福亭’;毛泽东下过的田取名‘幸福田’;他跨过的沟上建一座‘幸福桥’;根据他的指示新建的小学取名‘幸福小学’;见过他的18名小孩成了‘幸福娃’(事后查出身,这18个孩子只有一个出身好的得到了‘幸福娃’的名字)。幸福万分的温幺娘把毛泽东在她院子里看过的小橘子树取名‘幸福树’,把毛泽东路过的菜园改成花园,叫‘幸福花园’,毛泽东把弄过的水烟锅和烘笼不便以‘幸福’命名,也被她精心保存起来。”
  几千年的专制统治,把中国老百姓铸就出十足的奴性。他们崇尚皇权,迷信皇权,总是把福祉寄托于一个好皇帝。红光公社出现的这种崇拜狂热,正是源自于深厚的皇权土壤。在这种土壤上最容易生长出个人崇拜的毒菌。
  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上层,正好利用这种专制制度造就的奴性,大搞个人崇拜。就在这次成都会议上,针对赫鲁晓夫批判斯大林搞个人崇拜和中共“八大”提出的反个人崇拜,毛泽东两次提出他主张个人崇拜。一次是他在3月19日的讲话,一次是在3月18日陈伯达发言中的插话(见本书第十五章关于成才会议的记述)。刘少奇在这次会上对毛多有吹捧。陶铸、柯庆施主张对毛泽东要有迷信。柯庆施还说:“我们相信主席要相信到迷信的程度,服从主席要服从到盲从的程度。”
“三面红旗”和对毛泽东的迷信、盲从,是造成中国六十年代大饥荒的重要原因。成都会议是制造这两个祸因的重要一环。
成都会议给天府之国带来的不是幸福,而是灾难,这灾难遍及全国。
二、“三面红旗”鼓狂飙
“三面红旗”鼓起了横扫四川的狂飙。
首先是颳起了“浮夸风”。7月底,双季稻早稻收割,红光社首次放出一颗亩产3752斤的“卫星”。《四川日报》的报道说,这块高产田位于毛主席走过的田坎旁,这里的干部下定决心,一定要它长出好庄稼,才出出这颗卫星。
8月5日夜晚,郫县县长高义禄宣布,全县早稻平均亩产1030斤,比去年增加一倍,获全省冠军。全省目前出现的三千斤以上的早稻“卫星”都出在郫县。高县长说:“这是毛主席来郫县后照出来的红光!是人民冲天干劲开出的鲜花!”
接下来是紧锣密鼓的放卫星比赛,各公社放出了一颗比一颗更大的高产卫星。
8月27日上午,地委第一书记宋文彬率领地委常委赶赴犀浦。上午参观,下午开始收割,一百多农民涌进这块只有一亩多的田里收打,县委的验收团验收,地委常委、组织部长郭岚亲自把秤。又要放出一颗更大更大的卫星。
此时,省委第一书记李井泉正在北戴河参加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由于李井泉不在,使这颗“卫星”的发射遭到重大挫折。省农业科学研究所的几位水稻专家说是颗卫星是假的,“是稻子成熟时才移并在一起的。”主管宣传工作的省委秘书长阎秀峰只好宣布:“各报不要发表这颗卫星的消息。”
根据阎秀峰的指示,《四川日报》28日没有刊登犀浦高产“卫星”消息。而《四川农民日报》因为总编没有参加27日阎秀峰主持的会议,第二天(28日)却用整个头版大张旗鼓地作了宣传报道。
成都市和各县看了《四川农民日报》的报道,前来犀浦参观的人将这块田围得水泄不通。收打完毕,经“验收团核定”,当场宣布这块田亩产为45217斤5两8钱。
真实情况是,稻子是8月13日才并在一起的,比县委坚持说的7月13日并栽的时间整整晚一个月。也就是说,是在稻子完全成熟以后移到一起的。地委第一书记宋文彬得知真相后,通知郫县县委:一、公开召集群众大会承认错误;二、作书面检讨;三、给做假者以处分。宋随即赶往成都,向阎秀峰作了汇报,阎表示同意宋的处理。
县委的检讨还没送上来,地委就挨了一记耳光。9月3日,《人民日报》刊登署名苏方的一篇特稿“卫星田畔庆丰收”,肯定了这颗假“卫星”。
  地委刚刚接到郫县的检讨报告,又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9月12日,《四川日报》头版刊出爆炸性新闻:郫县友爱乡亩产突破8万斤!这是到这天为止全国最大的高产“卫星”,四川第一次在高产卫星上夺取全国冠军。
  《四川日报》发表这样的消息,是因为第一书记李井泉从北戴河回来了。《四川日报》是李井泉的喉舌。他亲阅、亲审,甚至连何日见报、登几版几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报社的总编辑完全听他的。
李井泉,1909生,江西人,1927年南昌起义部队南下时参军。到广东后曾任东江特委秘书长,1930年到中央苏区,1931年任红35军政委,长征时任中央直属纵队政治处主任。抗战时任八路军120师358旅政委,解放战争时期任中央晋绥分局书记。1952年任四川省省委书记兼省主席。老百姓叫他李主席,干部叫李政委。
李政委对他不在家时发“卫星”受挫很不甘心。在一次省级机关会议上,特别通知温江地委领导到会,李井泉对宋文彬说:“郫县的4万斤田是假的,你们搞块真的嘛。”李井泉要地委承认这颗卫星的“既成事实”,要恢复郫县的名誉。
只要李政委一个暗示,下面会闻风而动。他的态度如此明确,地委迅速作了检讨,承认对“少种、高产、多收”的态度不坚定,对郫县的成绩鼓励支持不够。这是“立场问题”、“感情问题”。
“放高产卫星”只不过是浮夸风的一个侧面。郫县的一个报告说:“浮夸风我县各级都有,普遍而又严重。”浮夸风首先在产量方面,接着扩展到生产方面,从种到收,其间每一个环节都有浮夸上报的“神仙数字”、“跃进数字”。有的上报“平均每亩地下肥几十万斤”,“增种面积超过原有的面积几倍”,后来在各方面都有浮夸风。
并社,人民规模越并越大。郫县把红光、晨光等一部分本来规模较大的社又多次进行了合并。两年大并三次,有的竟连并七次。最大的管区有1100多户(北方村庄大,1100户不算大,四川的村庄,小居住分散,上千户就是很大了)。公社大,食堂也大,有的食堂吃饭人口达1420人。吃一顿要走七八里路。并一次社和并一次食堂,就打乱一次所有制,物资大共产,财产大破坏,干部大调动。并社以后干部不知道自己所管的边界,社员间互不认识。
大办钢铁。全四川几天之内竖起几十万座土炉子,成千上万的炼铁大军不分白天黑夜大干。无煤无铁矿的温江地区,也抽调50万以上精壮劳力,由各县第一书记亲自带队,组成炼铁大兵团,背起背包、粮食,扛起锄头、扁担浩浩荡荡地向西部山区进发。没有煤就砍树,没有矿就挖遍山上的各个角落。炼铁大军吃住在山上,还得有千千万万的支前大军做后勤保障。崇庆县的炼铁兵团需要砖砌炉子,县上组织数万学生、工人、机关干部和街道居民拆城墙,不分昼夜往山上运砖。城镇各单位无一不是炉火熊熊,家家户户的金属器具,从古董到老太婆的簪子全部进了炉子,变成质量低劣的土铁。四川还创造了“大窑炼钢”工艺:选一块山谷凹地,将周围山上的树木剃头似的砍光,一层木头、一层矿石的填满,然后放起大火,连烧数日,待木头燃尽,抠出烧得矿石不是矿石、铁块不是铁块的黑东西,敲锣打鼓地抬去报喜。
公社化和大炼钢铁是以开展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教育运动开路的。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把一切“白旗”、“灰旗”、“黄旗”统统拔掉。强大的政治压力扫除了障碍,共产主义的临近煽起了热情,一切狂想和胡闹,畅通无阻,愈演愈烈。
“让土地大翻身”的深耕运动也成了一股狂风。温江专区规定的深耕改土程序为:一、用犁犁或用锄头挖第一层“表土”;二、把表土搬运到一边;三、翻第二层“生土”;四、把生土砌成中空的土堆;五、在生土堆中燃起柴火“熏土”;六、在熏土上泼粪水;七、将熏土敲碎、铺平;八、在熏土层上施渣肥、堆肥、老墙土千脚泥等;九、将表土搬回、铺平、耙细……如果是放“深耕卫星”挖地数尺,以此类推。把精耕细作了几千年的土地彻底翻了身。
为了解决牛力和劳力紧张的矛盾,要求各社制造使用“绳索牵引”的深耕工具,据说可以提高效力若干倍。“绳索牵引”实际上是人牵引,田边支一个绞盘,一根强绳子拽住犁,若干人推动绞盘牵引犁田。《人民日报》报道,温江专区以每天一千部的速度制作绳索牵引机。《都江报》说,大邑县委书记侯宪亲自督战,全县苦战五六昼夜,就实现了“绳索牵引机化”。
一时间,川西平原上遍地是坟场一般密密麻麻的熏土堆,丘陵山区更是“坡上有坡,山上有山”,白天黑夜遍地火光,烟雾弥漫。在红旗招展下,成千成万的深翻大军,按照军事化的编制,一队队的摆开阵势,不分昼夜、不避风雨地在田野里战斗。大邑县在一半主要劳动力上山炼铁的情况下,从十多岁的小孩到七十岁的老人全都投入到深耕运动中来,组成“野战兵团”,打破乡社队界限,采用运动战、阵地战的方法,四处安营扎寨,轮番转移作战,“白天紧张劳动一天,天黑又连续夜战”。
大炼钢铁、修水库、电站、铁路、公路、工厂,一批批的男劳力离开了田土,仅修建后来半途而废的岷江电站和成灌铁路,温江专区就调集了10万民工。
组织军事化,生活集体化,劳动战斗化,使得干部的权力无限扩张。瞎指挥、欺压百姓、打骂农民就成了家常便饭,特权发展也就必然。
全省各地大搞指挥路、丰产路、园田化,大拆房子,大搬迁,大调劳动力。荣县除了1958年大刮“共产风”以外,1959年秋天种冬小麦时又刮一次,1960年插秧时再刮一次。“共产风”和瞎指挥是同时发生的。为了种“丰产路”(即不惜代价地把马路边的田种好,取得丰产――主要是给上级领导和参观的人看的),搞“大兵团作战”,县委提出了“一切劳动力、牲畜、农具、支援丰产路”的口号,说是支援,实际是无偿调拔。“大兵团”走到哪里,干到哪里,吃到哪里,在哪里天黑,就住在哪里,“共产风”也就刮到哪里。对“丰产路”的庄稼要求“美观好看”,条播要“隔山对行”,做成“梯子式”、“宝塔式”、“楼台式”,还要写字编号。由于形式主义的“严格”要求,一再返工,几十个劳动力一天才种一亩田。长山公社100多人种一分地,一天一夜没有种完。由于只顾路边田,离路较远的田大面积荒芜,全县四分之一的耕地抛荒。在全县范围内并队、并食堂、并房屋。长山公社2870户就有1133户被迫搬家。其结果是,集中的地方拥挤不堪,一间房屋住几家,一家分几处住(男女分居,夫妻分居),有的不得不住猪圈、牛栏。社员的家具、家禽、家畜也因搬迁而遭受巨大损失。食堂合并以后,原来食堂储备的蔬菜、燃料、炊具也同时合并了。这样的反复折腾使社员一无所有,有的说:“只有一双筷子、一个碗才是自己的”、“只有穿在身上、吃进肚里的才是自己的”,有的说:“连我们人也不是自己的。”而干部们却说:“共产主义就是要消灭私有财产”。郫县红光公社红光管理区把公路两旁8华里长、1华里宽的2000多亩的面积上的180多间房子拆毁。全县不完全统计,共拆房子12000多间。有的三姓人家同住一间房子,有的公婆儿媳同住一间。在这一间房子内还在关鸡鸭,又挤,又脏,又臭。拆房子时,干部根本不同社员商量,私自敲门锁,将社员衣物抛弃遍地,顷刻间就把房子变成一堆瓦砾。有些外出人员回来不见自己的房子和妻子儿女,伤心痛哭。有的地方让社员一年搬家七次。有的管理区干部随意搜查社员的家,见什么拿什么。为了报复干部,有的社员捉一条活蛇放在米坛子里,干部搜查时,手伸进米坛子里,差一点被蛇咬伤
“共产风”使农村生产力大受破坏,农具大量丢失。乐山县通江公社柏杨管理区1958年共有中型农具2686件,到1961年仅剩515件,两年多共丢失2171件,丢失了82%。农具严重缺乏使生产造成了重大损失。该管理区第4生产队原有晒席110床,丢失了93床,1960年收获水稻时,因缺晒席,翻晒不及时,稻谷生芽2万多斤,占总产量的18%以上。第一生产队原有犁、耙106架,丢失96架,因此,不能及时整田赶上插秧,使80亩中稻迟插20多天,还荒田30亩、地60亩,减少粮食产量3万多斤。
乐山县棉竹公社第二管理区,共七个生队,470户,1775人,800个劳动力,耕地面积2783亩。由于生产上的瞎指挥,1960年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粮食产量比上一年减少了25.7%。瞎指挥是十分荒唐的:
一切强调“统一”、“一致”,强调“整齐划一”。在水稻育秧时,上级规定秧田必须“瓦背式”,通道必须很直,一些已经撒了谷种并且发了芽的秧田,由于不符合上级的要求,让农民把发了芽的谷种一粒一粒地拾起来,重新整田撒种。洋芋一律要带状种植,43亩地没有按统一规定种植的洋芋,苗已经长出了四五寸,有的已经结了小洋芋,也要挖出来重栽,结果大幅度减产。插秧要求“对路开厢,顺路成行”,为了插得直,下田必须带尺子和绳子,不合要求就一律返工。
种植不看季节,不看气温。气温已经很高了,还强令社员用火温床育红苕苗,结果烤坏红苕11000斤。还规定“霜降”前不准挖苕,谁挖红苕就说谁破坏生产或企图瞒产私分,结果,“霜降”过后气温很快降低,挖红苕已经来不及了,大量红苕烂掉。春耕大忙季节,本应集中力插秧,却让大批劳动力去搞“园田化”,结果到了“谷雨”、“立夏”,过了水稻直播季节。
种植作物不因地制置宜。170多亩深田、冷浸田,本来只适合种中稻,不宜种早稻,上级却强迫种了早稻。100多亩适合种红苕的地却强迫农民种了包谷。这两项起码少收粮食4万多斤。
1958年,垫江县城西公社春花管理区搞“大兵团作战”,把全区7个队的几百个劳动力集中在一起搞深耕,实行“军事化”,180人挖一亩多的一块田,挖了一天一夜,麦种用了60斤,结果收成还不够种子多。劳动力集中以后,其它各队都误了生产季节,造成了大量荒地,如四队共有田129亩、地172亩,1959年小麦只种了40多亩,而且是在冬月(即农历11月)间才播下去,结果小麦产量比1958年减少了63.14%。在农业大忙季节,还把大量劳动力调往水利工地,使插秧的季节也误了。一些公社在全社范围内统一调配劳动力,把这个队的人调支另一个队去插秧,把另一个队的人调到这个队里除草。大批劳动力“东一站,西一站,抱着锄头到处转。”效率低,劳动质量差,大片土地被抛荒。成都市金牛公社共荒芜土地5400多亩,插秧季节已过而没有插的有1000多亩,插秧后因管理不善而没有收成的有4000多亩。
长宁县桃坪公社中坝管理区,说是执行中央的“少种、高产、多收”的方针,将95.2亩的可耕地划为休闲地,致使粮食减产。
三、李井泉狠开“顶风船”
1958年底到1959年春夏,由于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出了乱子,中共中央采取了一系列纠偏措施。但是,四川省委第一书记李井泉,却开“顶风船”,抵制中共中央的这些纠偏政策。李井泉在四川省说一不二。他的地位来自毛泽东的信任。成都会议全体到会人员合影时,毛泽东让李井泉坐在他的身边。一个多月后的八届五中全会,李井泉和柯庆施、谭震林一起当选中央政治局委员。在地方的封疆大吏中,进中共中央政治局的只有李井泉和柯庆施两人。这样,李井泉不仅是四川王,还是中央领导人。毛泽东之所以信任李井泉,是因为李井泉能从“最根本处”理解他的思想。1958年夏秋的大跃进出了问题,1958年秋冬到1959年春夏,毛泽东在形势所迫的情况下,采取了一些“降温”措施,中央发出的一些文件,也有一些纠左的倾向。李井泉坚持不“降温”,不纠左。他这种态度并没有引起毛泽东的批评,7月23日庐山会议转向以后,他成了最能坚持毛泽东思想的人。李井泉这种“顶风”态度表现在一系列的政策上。
其一,在武昌召开的八届六中全会是降温的,李井泉从武昌开会回来继续坚持大跃进。1958年12月省委在金牛坝召开地委书记会议,布置了1959年的更大跃进任务。
其二,第二次郑州会议做出的《关于人民公社管理体制的若干规定》明确规定,人民公社的核算单位以“队为基础”。“队为基础”的“队”,是指生产小队,而不是生产大队或管理区。而李井泉则在万人大会上宣布:“队为基础,在我们这里是管理区。”所谓管理区,就是在生产大队和公社之间的管理层次,比“队为基础”的“队”高两个层次。根据李政委定下的调子,四川省绝大多数公社实行以管理区为核算单位,有的(如新繁新民公社)继续保持以公社为核算单位。不久,他还对核算单位由公社下放到以管理区还心痛不已,他说:“去年公社化初期推广新技术很快,现在体制一改变,按他们的意愿就把新技术都顶回来,有问题了,生产全由农民搞吗?还要无产阶级干啥?”
其三,继续推行1958年那一套高指标和瞎指挥。1959年4月19日省委发布农业生产“八项规定”,严格规定各类作物播种面积、施肥数量、深耕尺度和密植规格,要求各地坚持“抓思想、抓典型、抓小运动,自始至终都抓紧”,把高产万斤推向高潮。李井泉还提出在农业上“搞几个运动,田间管理,农田水利,积肥造肥,包括养猪,全省每年增加一千万头猪。”“中央明年以农业为基础,我们还是要大搞钢铁,明年搞150万吨钢。”“九年基本实现农业机械化。”
中共中央的肯定了四川省委1959年4月的“八项规定”。4月26日,将这“八项规定”日批转各省、市、自治区。在这个文件的批示中说:在农业生产问题上,有些地方存在着松劲现象,在克服浮夸虚报倾向后又出现了一种指标订得越低越好的倾向。这种倾向也应当注意克服,应像四川省委一样,做出些必要的规定,把生产运动搞起来。
自大跃进以来,吹得最热闹的当数河北、河南、湖北、安徽、广东等省。第二次郑州会议以后,他们中大部分开始转舵,有的还纠正得较为彻底。只有四川没有转舵。最能表现李井泉“顶风”勇气的是他不向下传达毛泽东给小队干部的一封信。
1959年4月29日,毛泽东写了一封《党内通信》,写信的对象是“省级、地级、县级、社级、队级、小队级的同志们”,谈了关于农业方面六个问题的意见。这是自1958年底纠偏以来,他走得最远的一次。对高指标、密植以及农业生产的其它方面,说了一些实事求是的话,降了温。在这封信中,毛泽东告诫人们:

包产能包多少,就讲能包多少,不讲经过努力实在做不到而又勉强讲做得到的假话。收获多少,就讲多少,不可以讲不合实际情况的假话。各项增产措施,实行八字宪法,每项都不可以讲假话。老实人、敢讲真话的人,归根到底,于人民事业有利,于自己也不吃亏。爱讲假话的人,一害人民,二害自己,总是吃亏。应当说有许多假话是上面压出来的。上面一吹二压三许愿,使下面很难办。因此,干劲一定要有,假话一定不可讲。

中共中央办公厅先用电话把毛泽东的这封信传达到四川省委,按照中共中央的精神应当立即传达到小队干部。可李井泉指示:“发到县委,口头传达到公社,经过酝酿后再传达到生产队中去,不要转弯太急,防止消极情绪。”在接着召开的地、市委书记会议上,李井泉一再强调,对毛泽东这封信“要从积极的方面理解”。会议印发的“纪录稿”仍然坚持“八项规定”中的高指标和密植规格,声称《党内通信》中指出的主观主义,强迫命令当然要反对,“但是保守主义、尾巴主义也要反对”,全省1959年的粮食生产高指标“不能动摇”。李井泉还说,估计《党内通信》传达到基层后,“会产生放任自流和消极情绪”,要大家有所防范。
1959年5月7日,中共中央又发出农业的五条紧急指示,其中的一条明令将毛主席的党内通信,“立即发到生产小队,在群众中普遍地进行传达讨论执行。”李井泉根本不理睬。 
接到《党内通信》的干部们惊喜万分,他们说:“主席把话说得太穿了”。迅速蔓延的“消极情绪”使省委的高产措施面临泡汤的威胁。坐立不安的李井泉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下令将发到县委的党内通信收回。文件是收回了,影响却收不回。此时此刻,李井泉最关心的是如何消除《党内通信》造成的“消极影响”。5月14日,省委又召开地、市委第一书记紧急电话会议,传达李井泉关于密植的紧急指示。
为了稳住各地区的头头,省委在重庆传达毛泽东党内通信后,又分片组织学习讨论。在川西北片区学习讨论中,主持会议的廖志高声称主席之所以写这封信,是因为“北京有人吹冷风,主席有压力”。暗示党内通信中有些话并非毛泽东本意。温江地委第一书记宋文彬在会上表示自己是“稳健派”,话一下就传到李井泉那里,正在川北视察途中的李井泉连打几次电话给宋,斥责宋是在“散布冷空气”,接着李井泉又打电话告诉宋,说3×7寸密植要坚持搞,他说他已打电话问了广东的陶铸,陶铸也说没问题。
针对毛泽东《党内通信》中讲真话的问题,他作了不同的解释。他说讲假话有两种表现,一种是“以多报少”的瞒产私分,一种是“以少报多”的浮夸。他就后一种假话辩解:浮夸主要是“我们不摸底”,并不是为了荣誉和出人头地,“主要还是国家要多拿一点,农民想多吃一点的矛盾……我们和农民的争执点就是粮食、油料少了,争夺粮油的问题。凭良心说,我们还是想国家多拿一点,你就不想国家多拿一点吗?”
如此明目张胆同毛泽东的指示唱反调,是李井泉存心想同毛泽东对抗吗?不,没有任何事实证明他对毛泽东有丝毫不忠。他的“反调”是出于一种自信,他相信他比别人更理解毛泽东,他认为自己这样做更符合毛泽东的一贯思想,不会有风险。
的确如此。
1958年底到1959上半年中央发布的一些纠偏措施,被一些干部看得过于认真。这样的干部事后吃了大亏,有的成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事实上,毛泽东在酿成1958年大错的根本的问题上(即“三面红旗”)从来没有未动摇过,他要纠正的,是一些方法和作风问题,方法和作风问题一经纠正,还要继续大跃进。
就在毛泽东唱低调的时候,李井泉一再强调,大跃进的成绩必须肯定,大跃进必须继续进行。人民公社的优越性“是毫无疑问的,这是完全肯定了的。如果对这样一个根本的问题发生怀疑,那就是完全错误的,那就是右倾机会主义的。”他一面批评搞浮夸风、共产风和穷过渡,同时又表扬这些刮五风的干部:“他们表现了作为一个共产主义者的极大的积极性”,这种非常宝贵的积极性“应当坚决加以保护”。
李井泉不愧为毛泽东信得过的人,他从毛泽东的一些讲话中,能透过表面,揣磨到毛泽东内心深处的东西,并努力贯彻。毛泽东在《内部通信》中说“根本不要管上面规定的高指标,只管现实可能性”,李井泉知道毛泽东心底里喜欢高指标,所以,省委的高指标不变。眼下正在插秧,毛泽东在《党内通信》说“上面死硬的密植命令不但无用,而且害人不浅,根本不要下这种死硬命令”,李井泉猜测毛泽东心底里喜欢密植,所以继续下密植的死硬命令。毛泽东的秘书田家英1959年春到四川调查,发现四川对插秧有规定,即“双龙出海,蚂蚁出洞”(即只有行距,没有株距)的高密植,社员不愿意,这时正逢毛泽东的《党内通信》下达,其中有“插秧不可太稀,也不可太密”,田家英据此就在他“蹲点”的公社号召不要过分密植。在省委召开的会上,他反对过分密植,同李井泉发生了争论。最后省委还是决定,全省继续实行高度密植,只让田家英报在公社稀一点。
对一切在“三面红旗”方向上稍有后退的政策,不管来自何方,李井泉是一顶到底,毫不让步:
1959年5月7日中共中央紧急指示中规定:一、纠正少种、高产,放荒土地的做法,凡一切可以耕种土地全部都要种庄稼。二、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猪下放给生产小队和私人喂养。三、恢复自留地,自留地不少于占有耕地的百分之五。
毛猪若下放给私人喂养,必须分给自留地,否则无法解决饲料问题。四川省委的规定是:毛猪下放到生产队饲养,划给一定的饲料地,不分自留地。不分自留地,毛猪私人喂养自然无法实行。实际上,四川一直没有实行恢复自留地和毛猪私养的政策。
1959年5月26日,中央在关于夏收分配的指示中,给公共食堂开了一个大口子,规定:可以办全体社员参加的食堂,也可以办一部分社员参加的食堂;食堂可以是常年的,也可以是农忙的;可以农忙多办,农闲少办,灵活执行。食堂范围太大的,可适当缩小。口粮应该分配到户,分配到社员,以人定量。在公共食堂吃饭的,粮食交给食堂,节约归个人;不在食堂吃饭的,粮食全部交给个人保管食用。中央指示的关键之处是口粮分配到户,只要实行了这一条,食堂便会土崩瓦解。当时全国许多地区食堂一哄而散。
四川省委把中央的“以人定量、分配到户、食堂吃饭、节余自得”解释是:食堂要办下去,分配的粮食由食堂保管,节余部分也由食堂保管,不能把粮食分给个人,实际上除了“食堂吃饭”以外其它三句都成了空话。
1959年6月11日,中央发出一个更为彻底的纠左指示,作出四条规定:

允许社员自养猪、羊、鸡、鸭等家畜家禽,私有私养的完全归个人所得。
恢复自留地。不管社员喂不喂猪,在食堂吃饭或在家吃饭,都应分给。自留地生产的产品由社员自由支配。
鼓励社员种植零星空地,谁种谁收。
四、归还社员屋前屋后林木果树。

和毛泽东的《党内通信》一样,中央的这个指示直接发到“生产队支部委员会”,并要求把这四件事“用布告形式向群众公布,并认真实行,取信于民” 。
四川省委拒不执行。不把文件下发生产队,不张榜公布,不准社员养私猪,不分自留地。
总之,从1958年底到1959年春夏间,中共中央的一切纠偏措施在四川都受到抵制。四川就这样“顶风”,一直顶到庐山会议之前。
1959年的庐山会议“神仙会”阶段,田家英等反左的人士的心情相当轻松,会上提出了很多批评大跃进的意见。在揭露1958年以来的问题时,李井泉却不轻松。在李井泉主持的西南组开会时,田家英再次谈到下面受压虚报产量的问题。田家英的发言受到李的压制“以致讲不下去”。7月23日,“硬着头皮顶住”的毛泽东终于开始反击,彻底扭转了会议的方向。李井泉押下的这一赌注开始大量进账了。7月23的讲话中,毛泽东在讲到公共食堂问题时,表扬了四川:

还有一个四川、一个云南、一个贵州、一个湖北,还有一个上海(上海有11个县),百分之九十以上还在食堂里。试试看,不要搞掉。不是跳舞有四个阶段吗?‘一边站,试试看,拼命干,死了算。’有没有这四句话?我是个野人,很不文明。我看试试看。三分之一的人口对五亿农民来说,多少人?一亿五千万,坚持下去就了不起了,开天辟地了……如果多几个河南、四川、湖北、云南、上海等等,那么,一半左右是可能的。要多方面取得经验,有些散了,还得恢复。

庐山会议以后中共中央的各项政策迅速左转,李井泉上半年顶风“算是顶对头了”。他轻松而自豪地说:“我们去年在泸州地区收回自留地是搞对头了。”“去年这一年我们在公有化程度上搞的比较高的。主席说,去年五六月份中央发的一些东西中是有消极的东西的要检查一下,然后对农村工作还要发一个指示。”毛泽东对李井泉更加信任,李井泉的地位更加稳固。1959年秋天,李井泉获得了“政治大丰收”。为李井泉的政治大丰收“埋单”的是四川老百姓,四川省的饥饿时间最长。

四、四川省饥饿的时间最长
四川省的饥饿始于1958年冬,结束于1962年秋。四川农民整整饿了4年,是全国饥饿时间最长的省份。
绵竹县红旗公社共有125个食堂,除有8个食堂的口粮因种蔬菜由国家供应以外,有65个食堂、15146人于1958年12月底到1959年1月底先后断粮。有25个食堂、4644人于1959年2月15日断粮,有25个食堂、6708人于2月底、3月初断粮。仅有两个食堂、389人可以吃到5月底。没有粮食的食堂,有的把留给猪、牛的饲料的粗粮吃完了,有的把当年的谷种也吃了。自断粮以来,每天出工人数减少,干活只有5小时左右,效率很低。
红旗公社1958年粮食大丰收,为什么到冬天就没粮食?这个报告说:第一,去年大搞钢铁时,全社抽5400多个劳动力上山,每人每月带走45斤米,上山5个月,共带走66万斤大米,折原粮94万斤。第二,去年“大兵团作战”时,放开肚子吃,由两餐改为三餐,晚上“夜战”还要加一餐,平均每人每月吃57斤大米。该社放开肚皮吃了两个月,共超吃粮食160多万斤,相当于两个月的口粮。第三,去年征购时,粮食部门要求“放卫星”,仅统购粮食一项,就多入库60多万斤。第四,去年秋收时,因劳动力不足,使成熟的谷子没有及时收割,抛撒过多,红苕、黄豆损失更多。每亩田损失粮食30-80斤。粮食收回后又没有保管好,又发生严重的霉烂现象。其中,红苕霉烂最多。
粮食短缺,人口减少,生猪大量死亡。李井泉对这样严重的问题却大加掩饰。他不相信没有粮食,1959年2月27日,他在省委召开的地委书记会上说:
有些同志认为高产卫星是假的……这很显然是怀疑的,不相信别人的经验,这属于什么性质的问题呢?”
3月19日,他在省委召开的六级干部会上对于生猪大量死亡作出解释:

我大概算了一下,算死了300万头,就算死了400万头,我们全省12月以前有3700万头,三千嘛,三百嘛,这是一笔帐。另外还有几笔帐,第二笔帐,大概300万头里面可能杀吃的,就占一半,真死了占一半;第三笔帐,死的当中,病死了一部分,中间大猪吃小猪,三分之一是病死的,三分之二是不该死的;第四笔帐,据说穷队死得少,富队死得多,富队里面富裕中农不爱护,也还有地主、富农整死了一批;第五,我们去年下放了一批猪。我有这五笔帐,我说不该死的猪大约有100万头。还是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

“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关系”是毛泽东常讲的成绩和缺点的比例。当李井泉还满足于“九个指头”成绩当中的时候,饥荒继续发展。
1959年4月8日,省委简阳县工作组报告,浮肿病增多,解放公社的四个大队,其中因肿病死亡的就有22人,其中16人为青壮年。由于饲料不足,生猪大量死亡,解放公社一个耕作区,由4000多头减少到2600多头。
饥饿不断发展。
盐源县新民公社共有10个食堂,到5月中旬就有8个绝粮。其余2个食堂到6月初就没粮食了。现在,大人上山挖棉苟苕,小孩上山打野生果子吃,生产无人过问。牲口整天没人赶出去放,同样饿着。已赶上山去放的,饲养员只顾自己找野生植物吃,把牛羊拴在树上,有的羊吊死了。在组织社员进行小春脱粒时,社员一边脱粒,一边吃生麦子。
可悲的是,即使处于这种情况,干部们还不承认没有粮食,还下大力量征购夏粮入库。征购遇到阻力,就大搞反瞒产私分。这些使饥饿继续发展。
长宁县桃坪公社从1959年4月中旬有些食堂就半停伙,5月25日,食堂基本解散,粮食由社员自行解决。社员只好挖野菜和观音土(这里称为“仙泥”)吃。大河管理区4月份饿死了219人,到6月份,又饿死了218人。到7月6日,共死560人,占总人口的6.64%。
1959年7月23日,省委副书记阎红彦在仁寿县考察工作时给省委的信中谈到,六月中旬发现缺粮情况严重和被迫停伙的食堂有1918个,占食堂总数11437个的16.9%,约有15万人。县委汇报说患肿病人数56289人,占总人口的5%,个别生产队占总人数的30-50%。截至20日止,因肿病死亡197人。阎红彦的数字是县委汇报的,一般情况下,县委总是少报肿病和死亡人数。阎的信中反映干部强迫命令的情况:方家公社胜利管区去冬在收购棉、粮、废铁时,将群众集合在出工之前,强令群众交出家里的钥匙,群众下地后,干部挨家搜查,将群众家里的粮、棉、铁器一律拿走。这个公社今年由于未完成春耕生产任务和夏粮征购任务,遭到罚跪、挨打、扣押反省的干部有31人,其中,新民管区60%的小队长挨打被斗。基层干部打群众的情况也相当严重。
1959年7月29日,郭炳林从简阳报告,肿病更加严重起来。全县有3万多人发生肿病。石桥每天有2000多人买“肥几粉”(一种没有营养、对身体有害的代食品)。到10月才能吃到红苕,还有两个月,可能要出大问题。
1959年冬到1960年夏收之前各地饿死人很多。绵阳石马公社总人口7531人,从1959年10月,到1960年5月-7月间,死亡946人,死亡人数占总人口的12.56%。垫江县城西公社春花管理区,从1958年下半年以来,社员就处于口粮不足的饥饿状态。1959年大春收获后就开始断粮,各食堂在中秋节前后就没有口粮了,一个多月间只吃菜和红苕叶子,11月进入红苕收获期,边收边吃,每人每天平均吃1斤红苕。吃了20天红苕以后开始吃种子,每人每天2-3两粮食(16进位)。由于干部多吃多占、层层尅扣,社员连这二三两也吃不到口。在这期间干部还以“反瞒产”、“反偷盗”的名义,对社员进行捆、绑、吊、打,任意扣饭,任意搜刮社员财物。造成人口大量死亡。这个管理区1958年有420户,1818人,到1961年统计,只有344户,1138人,两年间人口减少37.4%,劳动力减少了40%。其中1959年11月到1960年2月三个多月内,死于干瘦病的有396人,占总人口的21.7%。这个管理区有一个食堂原有141人吃饭,到1961年1月只剩70人,死了一半。祠堂湾食堂原有135人,死了65人,其中死绝8户。第四生产队社员郭世义家原有11口人,死了10人,只剩下一个小孩,死人没人去埋。这个管理区由于死人多,剩下的人集中居住,使得47个湾(自然村)没有人烟。外地来人办事,找不到一个引路的人。
一份又一份死亡报告送到李井泉手里,李井泉却无动于衷。1960年初,正是饿死人最多的时候,2月14日晚,李井泉召集涪陵、内江、泸州、温江、绵阳、南充地委书记座谈会上说:

主席(指毛泽东)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就是在今年三、四、五月份,全国各地要把食堂搞起来,粮食掌握到食堂,各省要学习湖南、河南、四川等省,要保证搞上去。我说四川的绝大多数是坚持下来了,而且有些办得像连队的伙食一样。主席说,那样难,要办得像连队伙食那样。这件事你们看怎么样?(参加会议的同志说:不会出什么大的问题)你们那些县委书记摸不摸底,了不了解粮食掌握在谁手中。掌握在个人手中就不好办。个人有粮,就不在食堂吃饭。我们要下决心,在三、四、五几个月内,把食堂搞上去。
去年我们在泸州地区下决心收回自留地是搞对头了。不然今年搞食堂还要进行激烈斗争。
应该规定几条,如:干部一律到食堂吃饭,干部掌握的粮票一律要收回,他们到食堂吃饭,才会关心食堂。建立和健全食堂委员会,召开食堂代表大会。粮食分配要坚持等价交换原则下的平均主义,这个平均主义是革命的平均主义。一个管区内的口粮标准要统一。我省的食堂工作主要不是恢复和发展的问题,是要在现有的基础上提高一步……去年这一年我们省在公有化程度上是搞得比较高的。主席说,去年五六月份中央发的一些东西中,是有消极东西的,要检查一下,然后对农村工作还要发一个指示。但是我们对这些东西的领会,应该是从积极的方面去理解。如在公共食堂的问题上,就是允许自愿,也是为了办好。

李井泉在这个座谈会上最为得意之处(收回自留地,公有化程度要提高,粮食不能掌握在个人手里,坚持办食堂),正是四川省饥饿持续时间长的根本原因。李井泉的指导思想和毛泽东基本是一致的,这也是饥荒在全国范围内持续三年之久的原因之一。
对于下面反映上来的严重情况,李井泉却是轻描淡写。1960年3月26日,他在南充第二次地委书记会上讲话说:

在生活安排中,我们全省有那么几个县,很突出的那么几个县,如眉山、广汉、秀山,都有那么一片片,听说这些问题比较突出,需要解决,现在已经解决了,领导有的调换了,安排生活的粮食拿去了,粮食通通的不下放,生产也起劲了。总之,这个问题要解决好,缺种子,缺肥料,没猪,猪死了一部分,甚至个别队死了大部分……华阳县委书记三个月不下乡,他住的那个公社却死那么多猪。还有个管理区死人,肿病那么严重,这就是官僚主义。

显然,最严重的官僚主义不是下面的干部,而是李井泉这些高官。由于他们不敢正视现实,使情况越来越严重。
1960年2月,粮食部在四川南充召开了为期5天的全国粮食厅长会议,讨论安排群众生活问题。一份来自有关部门的档案记载,粮食部副部长赵发生2月9日讲话说:“四川每年都要调出大量粮食支援全国各地。但四川城市人民每月只吃20斤、19斤;农村食堂每天两稀一干,吃四两粮。四川人民把方便让给别人。会上提出“学四川,学南充”。四川省向会上提供的材料说,四川人民生活安排得好,90%以上已经安排落实。
四川的官员们打肿脸充胖子。其实,这几年四川粮食非常紧张。粮食部计划司1962年有一个统计数字。
表3-1    1957-1961年四川省粮食基本数据  (单位:亿斤)
 
年  份 1957 1958 1959 1960 1961   
产  量 465.1 495 368.3 323.9 260   
征购量 110.88 121.58 129.28 95.37 65.57   
销售量 59.09 92.7 101.37 87.43 69.68   
调出量 51.79 28.88 27.91 7.94 -4.11 
资料来源:《粮食部计划司粮食资料提要》,1962年8月25日。
注:产量为原粮,其它两项为贸易粮。产量为生产年度(1月1日――12月31日)征购和销售是粮食年度(7月1日――次年6月30日)。
从表3-1中可以算出,1957年到1960年,四川是净调出粮食(征购量大于销售量)省。为了便于比较,将产量原粮换算成贸易粮(原粮除以1.15),减去征购数,加上销售数就是省里可以支配的粮食。1957-1961年分别为:352.64亿斤;401.55亿斤;292.35亿斤;273.71亿斤;230.02亿斤。按人口平均为:507.75斤;567.08斤;413.05斤;396.84斤;356.12斤。这个数字包括工业用粮、种子、饲料、口粮。
这里还要为李井泉说一句公道话,他也不是完全一门心思向上多交粮食。在粮食征购指标上,他也曾向中央讨价还价。在有关档案馆里,还保存他给粮食部党组书记陈国栋和国务院副总理李先念的信。例如,粮食部党组安排1960-1961粮食年度四川征购指标为118亿斤,1960年8月5日,李井泉给李先念写信要求降为108亿斤。信中说:“今看到中央同意粮食部党组1960-1961年的粮食安排意见,其中关于四川粮食征购数字仍没有加以调整修改。关于这个问题,省委曾再三考虑过今年的收成,只能征购108亿斤,建议仍按我上月22日报告意见将征购数字加以调整。”最后的结果还是没有采纳李井泉的意见,征购数为129.28亿斤。当然,李井泉不会直接向毛泽东讨价还价。在中央部门领导面前他争取一些地方利益,更有条件使他在毛泽东面前说大话、说假话。
用表3-1的数据再加上人口数据,我们计算出每人全年粮食占有量。先把每年的产量由原粮换算成贸易粮,(产量-征购量+销售量)就是净留给四川省的粮食。再按总人口平均,就是人均净占有粮食。这不是每人的口粮,其中包括种子、饲料和工业用粮。
表3-2  1957-1962年四川省人均净留粮食(贸易粮)
 
年份 1957-1958 1958-1959 1959-1960 1960-1961 1961-1962   
产量(亿斤) 404.43 430.43 320.26 281.65 226.09   
净留粮(亿斤) 352.64 401.55 292.35 273.71 230.20   
总人口(万人) 6945.2 7081.0 7077.9 6897.3 6459.2   
人均净留粮(斤) 507.7 567.1 413.10 396.84 356.39 
资料来源:据表3-1及相关人口数据计算。

由表3-2可看出,四川省人均净占有粮食,1959-1960年粮食年度只有413.10斤(贸易粮),扣除工业用粮、扣除工业用粮、城镇的供应粮,扣除饲料和种子,大概不足200斤。1960年和1961年的情况更差。
新华社四川分社老记者范眭回忆:
  
那些年,我分工采访财经,对四川的粮食情况是清楚的。四川是个粮食调出大省,50年代中期平均每年调出32.24亿斤,三年“大跃进”放卫星,创高产,大话说过了头,连续三年减产,1960年产量比1949年减少了30亿斤,但粮食外调任务有增无减,1960年达到68.4亿斤,比过去增加一倍以上。从1959年起,三年内全省人均留粮包括种籽、饲料和口粮,从原来的512斤猛降到260斤。由于强迫命令征了过头粮,粮库告罄,春荒没有返销粮,农民只好饿以待毙。三年灾难期间,四川的一千多万人就是这样活活饿死的。

范眭这里“外调任务”比档案中的“征购量”、即上述粮食部提供的数字要多。可能是完成外调任务以后,中央再给四川增加了调出任务,粮食部说的是贸易粮,也可能范眭说的是原粮,1斤贸易粮相当于1.15-1.2斤原粮。
当年分管农业的省委书记廖志高的回忆数和范眭说的比较一致。廖志高回忆说:四川省历来就是调出粮食多的省份。“一五”期间,共调出粮食162.77亿斤,平均每年调出32.54亿斤。1958年开始连续三年大减产,而粮食外调任务却连年增加。1958年外调39.6亿斤,1959年外调49亿斤,1960年外调68.4亿斤。1959年全省人均留粮(包括种籽、饲料和口粮)从1958年的512斤降到1959年的278斤,1960年又降到260斤。为什么中央一再向四川追加任务?当时中央领导人的解释是:问题发生在四川,总比发生在京、津、沪地区政治、经济和各方面的影响要小一些。后来被传为“宁肯四川饿死人,也不能让京、津、沪饿死人。”
1960年4月4日,一份向省委的报告反映,金堂县三星公社的食堂,每人每天只供应4两粮食(相当于10进位的2.5两),没有菜。五爱管理区287个劳动力,70多人生病(饿病),能下地的只有80多人,病人还在增加。下地的人不能干活,躺在田埂上睡觉。公社党委第一书记强调“我们不当伸手派”,不向上级要粮食。而干部不在食堂吃饭,另外开伙,大吃大喝。
1960年9月26日,梁岐山从开县向省委报告,目前口粮接不上红苕产新,食堂处于半停伙状态。有的食堂名存实亡,有些食堂吃红苕叶子和南瓜叶子当顿饭。红苕叶子吃完了,影响了红苕的生长。赵家公社人和管区第三生产队207人因浮肿病死了91个,土地荒了一半,水稻平均每亩只收180斤;剩下的116人当中,还有不少浮肿病人。但是,开县的干部还认为粮食被瞒产私分了,还搞“献粮运动”,口号是:“人人交待,人人过关,自己检查,大家提意见。”
1960年10月22日,中共壁山县委报告,本月18日统计,1-10月13日止,全县共死亡15544人,占农业人口总数的4.5%。据省委壁山工作组1962年1月19日报告,1961年,大兴公社死亡839人,占总人口的10%,其中劳动力和半劳动力占死亡人数的67.9%。另据中共壁山县委1962年1月2日报告,自1959年以来,死亡率不断上升,1959年死亡13058人,占总人口的3.2%,1960年死亡约20000人,占总人口的5.9%,1961年死亡人口21685人,其中农村死亡20987人,占农村总人口的6.2%。按县上述数字,三年共55000人,占全县总人口的15%。一般说来,县委上报的死亡数总是缩小了的,这还不包括1958底和1962年的死亡人数。
绵阳县松桠公社是一个自然条件十分优越的地方,但从1959年到1960年两年共死亡1528人,占1958年总人口的13.2%。
广汉县金鱼公社的不完全统计,1960年死亡1443人,死亡率为7.1%,出生294人,出生家庭多为干部。连山公社1960年死亡1268人,死亡率为7.7%,1960年2月,这个公社出现浮肿病人1000多人,公社领导人隐瞒不报,反而向县委报喜,说全公社只有6个病人。这里的7%以上的死亡率不包括1958年到1959年的死亡数,1961年以后还继续饿死人。
1961年秋后,全国很多省份开始走出饥荒,而四川省还处于严重的饥饿之中。1961年8月31日,四川省委整风整社达县工作团检查组,提交了一份渠县群众挖吃观音土的调查报告。摘要如下:

六月下旬,大峡公社文兴大队的20多户人家,有15户在蒲家山挖观音土吃。七月中旬,挖土的人愈来愈多,蒲家山一处不够挖,就去太公石、河底子去挖。七月底、八月上旬更加严重,挖土吃的已扩大到三个区十八个公社。
我们在蒲家山、太公石、河底子、龙凤咀等四处调查的结果是,被群众挖空的土估算为400多立方米,挖土的约有一万人次,挖走的土50万斤左右。群众在挖土的过程中,由于坑少人多,还需要在烈日之下排队等候。路远的人为了不在当日爬过高山之后再挖土,头一天就住在山上的沙郎庙学校过夜,第二天早挖早走。这所学校每晚有四五十人住在这里,最多时有100多人。新河公社三大队派一老农专门挖土交给队里,队里给他记工分。由于饥饿,不少人边挖边吃。有的小孩由于天热和饥饿,昏倒在地,挖好的土也背不回去。挖土时还造成塌方,压伤了人。
群众把挖回的泥土,经过发水、磨细等简单处理后,就渗合着南瓜花、丝瓜花和其它野菜等做成粑来吃。有的地方还有人卖土粑的。庆丰大队262户人家当中,就有214户、755人吃过泥土。截至8月23日止,他们挖回9840斤观音土,已经吃掉了6768斤,现在还继续吃。吃土后普遍反映肚子疼,屙不出,有的诱发了不少疾病,有6人死亡。据对三个生产队的初步调查,吃泥土致死的就有13人。

观音土(即白泥巴,其中含有大量的氧化铝),由于颗粒细腻,给人以面粉的感觉,但它不含一点粮食中的成份,连动物也不吃。从1959年春开始,四川很多地方有大吃观音土的记载。北川县游坪公社马鞍山农民1960年冬到1961年春就大量挖吃观音土。这期间曲山、白泥、旋坪等公社多处发生群众挖观音土吃的严重情况。
从1960年底到1961年底,四川全省各地都有关于饥饿和死亡的报告,如武隆县对平桥、鸭江两个区10个公社的了解,1-6月份死亡率4-5%的有4个公社,5-6%的有3个公社,6-7%的有2个公社,最高的顺兴公社为8.28%。10个公社1-6月共死亡3362人,占总人口的6.23%。
到了1962年,全国已经基本走出饥饿的时候,四川还有大量关于饥饿的报告。1962年1月21日,江津地委关于肿病情况的报告称,截至1962年1月20日,肿病人数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两倍多。1月1日至15日,全地区共死亡5743人,比前15天增加了2.1%。江津地委1月29日报告称,江北县1月5日,有病人112190人,10日上升为120635人,15日上升为133801人,20日上升为141523人,25日上升为147560人,占总人口的22%,其中肿病和枯瘦病人占84%。1962年1月25日,长寿县省委工作组马吉良电话汇报说,1月15日,肿病人达36000人,比上年12月下旬增加了1.57倍,到22日又增加到41000人,占总人口的9.2%,肿病较多的江南区,占人口总数的25.5%。1月上半月的15天内,全县共死人1700人。因家里吃粮问题,发生了妻杀夫、父杀子、兄杀弟的人命案也都出现。云集公社挖观音土吃的有1513户,占总户数的37.8%。秤砣公社有24个生产队靠挖观音土充饥。1962年1月26日,万县地委关于肿病的简报称,近来各县肿病普遍上升,非正常死亡又有增加。1月23日,肿病和干瘦病比一星期前(1月16日)上升了17.87%。1月17日到23日,死亡人数比上周上升25.3%。
1962年3月2日,粮食部两位局长(林翩天、吴国宪)在四川调查后向部里报告,江津地区壁山县城北公社共有9818人,1960年全年死亡548人,占总人口的7%,这个公社甘塘大队原有589人,1961年死了102人,现有肿病58人。这个大队第四生产队共有143人,仅1961年11-12两个月死亡人口占总人口的3%。城西公社来龙大队第四生产队小湾浣子,有7户37人,已死12人,患肿病住院11人,社员张世富一家五口全死绝。有两户父母双亡只留下两个孤儿,一户父母一亡一病,只有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在家。其余三户除生产队长一家7口健壮以外,都有浮肿病或干瘦病人。黄角大队还出现了杀子而食的现象。这个报告还说,江北县1961年12月统计,浮肿病人79469人,1962年1月15日统计,浮肿病人增加到133610人,占农业人口的22.1%。全县死亡27305人,占农业人口总数的4.5%。1961年1-10月平均每月死亡1678人,11月增加为3387人,12月死亡增加为7225人,1962年1月上半月就死了2805人。壁山县1960年死亡两万多人,1961年又死亡两万多人。进入1962年还在继续死亡。
1962年3月17日,当年任粮食部长的陈国栋,根据四川粮食厅副厅长管学思的汇报的情况,给李先念副总理写了一个报告,报告说,不完全统计,全省浮肿病人144万人,11个特重灾县从去年7月到今年3月就死亡145800人,占农业人口的2.3%。1962年1月底,60万人的江北县就有浮肿病人14.7万人,占总人口的24.6%。这个县去年12月一个月内就死亡7225人,占总人口的1.5%,今年3月上旬每天死亡100人左右。路毙和河里的死尸到处可见。壁山县大兴公社,最近三个月内死亡人数占全社总人口的12%,兴隆大队231户,781人,最近三个月死亡人口占总人口的13.8%。其中9户死绝,另有9户只留下11个孤儿。
1962年5月27日,省委副秘书长周颐《关于西昌地区点滴情况报告》中说:“在西昌、德昌、米易公路沿线看见成片的荒田,据说这不完全是旱象造成的,有的是连年死人过多,无人耕种所致。我们在西昌锦川公社六大队的公路上发现中年妇女刁永相饿死在路上。经过雅安紫石公社六七大队时,在马路上看到一位被打得不能动弹的妇女,群众说她偷吃被打成重伤。公路两旁荒田荒地很多,麦田的草长得和麦子一样高,大块大块的水稻田未整出。病人还很严重,最近不断死人。群众说他们公社死了三分之一,现在还未停止。”
1962年7月25日一份报告指出:今年上半年,全省累计发生肿病234万多人。据7月20日统计,现有肿病人51万多人。
1962年9月,正是秋收季节,从雅安还传来饿死人的消息。一份报告说,目前病人仍然很多,非正常死亡现象还没有停止。芦山县仍有病人2000以上,占总人口的4%(财贸部的工作组调查说,还有3034个病人,占总人口的5.6%)这些病人都属三度肿病人,较严重。目前芦山县有孤儿1000名以上,约占总人口的2%以上,平均每个生产队有两个,个别人口死亡较多的生产队,孤儿竟占总人口的20%。清源公社光明生产队,20户,初级社时有107人,现在连迁进的3人,共55人,死亡率竟占50%,目前有孤儿13人,占总人口的23.6%。
过度饥饿使人失去理性,暴露出动物的残忍。在大饥荒期间的四川省,有记录的人吃人事件有多起。
大邑安仁九管区社员刘元芳,女,30岁,于1960年4月23日把亲生女(李水清,8岁),儿(李永安,9岁),用牛绳子拉到安仁观音堂清水河淹死。据刘元芳自己说,由于这两个孩子偷社上豌豆角二斤五两,被发现,当天中午事务长即扣了刘元芳母子三人的饭。刘元芳提出她下午要耕田使牛,只给了她一人四两米,两个孩子没吃。下午这两个孩子又去偷了附近鸭棚子的米二斤,又被捉住,第二天中队长×××打了刘元芳两耳光,吐刘的口水,要刘把米退出来,刘没法,将饭票退出。因此,想到做了活,吃不到饭,做活路完不成任务,又要挨斗争,所以就下了这个毒心,把孩子整死。
灌县蒲阳公社八管区三队潘素华,女,41岁, 1960年3月16日晚,其夫唐前武落水淹死,次日晨被发觉,当晚潘素华以假悲之情,叫社员埋浅点,回家后将菜刀磨得锋快,当晚乘夜静更深,带上锄头、菜刀、背蔸等物,把坟墓挖开,将头、四肢砍下,并挖取肚腹及全部上躯扛回家中煮熟自食外,还假以熊骨出售,以1.5元一斤,共卖了11.75斤。这事被食堂事务长黄荣太发现,并在她家中查出手、残躯及肠、骨等。灌县崇义公社三管区二队富裕中农周玉光,女,39岁。1960年3月16日下午将该队杜之田已死两天的小孩(两岁多)从埋处挖出,砍去头部、四肢并将肚腹挖出丢在河里,将身拿回家煮吃。灌县崇义公社第三管理区周裕光,39岁,解放后工作积极,曾被选为妇女代表。3月16日下午,她针该队杜之田已死两天的小孩.(两岁多)从埋处挖出来,砍去头部、四肢,将肚肠挖出丢在河里,将身子拿回家煮吃。
五、只准讲“疫情”,不能说饥饿
人口大量死亡,全国各地统一口径称“疫病流行”,不能说饥饿所致。1959年5月23日的中共中央宣传部编写的《宣教动态》以“为什么肿病继续上升”为题报道,“据卫生部报告,入春以来,肿病又有上升趋势,涉及面也较广。从今年一月到目前,在山东、河南、江苏等11省、自治区共发生肿病105.5万人,死亡6700多人。其中以山东省最为严重,1月至4月14日,发生肿病病人77.9万人,死亡618人,仅4月1日至11日,就发生肿病病人17.3万人。其次是河南省,从1月到4月20日,发生肿病15.3万人,死亡2000多人。”这里没有提四川和安徽,因为这两个省当时盖子捂得很严,外界不知道。
这篇报道分析肿病发生的原因,第一,因口粮紧张,群众以为吃盐可以增加力气,每天吃盐1两以上(正常日需3钱),因吃盐过多,引起代谢障碍发生浮肿;第二,食品单调,长期间未能调节,脂肪、蛋白质严重缺乏或不平衡;第三,去年发过肿病未能根治,今年复发;第四,原患有慢性病、贫血、身体虚弱、年龄大,肠胃不好。
1960年春天,正当成千上万的农民死于饥饿的时候,3月16日,毛泽东为中共中央起草了《中央关于卫生工作的指示》,这个《指示》中说:
卫生工作,这两年因为忙于生产大跃进,有些放松了。现在应该立即抓紧布置,抓紧总结经验,抓紧检查、竞赛、评比......中央提醒同志们,要重视这个问题,要把过去两年放松了的爱国卫生运动重新发动起来,并且一定要于1960、1961、1962这三年做出显著成绩,首先抓紧今年的卫生运动。
1961年2月1日,中共中央批转卫生部党组《关于防治当前主要疾病的报告》,把浮肿、干瘦、妇女闭经、子宫下垂等因饥饿所致的病态和其它常见疾病混在一起,用常见疾病来掩盖饥饿致病。并且笼统地要求各地加强“疾病治疗”。四川省委看到卫生部这个报告,立即下发通知,用“疾病”来掩盖饥饿,用“卫生工作”来代替对饥民的救济。通知说:“在抢治浮肿病、妇女病、小儿病等主要疾病的基础上,结合进行四大寄生虫病的防治工作,更进一步做好以食堂为中心的集体化卫生工作,防止传染病的流行”。接着提出了三项措施:一、开展防治肿病突击运动,迅速清理现有肿病病人,集中免费医治、营养、休息三结合的办法突击抢治;二、进一步加强以公共食堂为中心的集体卫生工作,办好公共食堂;三、围绕防治肿病这个中心,结合防治钩虫病、血吸虫病、疟疾、丝虫病和季节性传染病。这些措施洋洋大观,就是不提给农民增加粮食供应。从此以后,各地上送的报告,都把饥饿致病、致死,都说成“疾病”、“流行病”、“疫情”。
1959年8月9日上午,四川省委杨万选自南溪报告说,长宁县流行的水肿和腹泻,自6月下旬以来发病人数占总人数的13%。兴晏公社一个生产队今春以来死亡率达17%。发生这次“流行病”的原因,西医说是缺乏维生素B以及食堂不卫生造成的,中医说是湿气和脾胃不和造成的。这个报告也提到粮食不足,就是不敢说因饥饿而致病致死。
1959年秋后不久,古蔺县因饥饿出现大量浮肿病人,饿死人的情况也相当严重。这时,从县委到地委省委,统一口径说古蔺出现了“疫情”。12月7日,中共泸州地委办公室关于古蔺县疾病情况的汇报中,将发病人数缩小为403人,还说前次所报数字不准(实际前次报的数字是大大缩小了的),“把一般正常的疾病或富裕中农闹粮无病叫病等都统计进去了”。这个报告还夸大其它疾病的比重,缩小肿病的比重。说钩虫病占86.6%。“肿病是钩虫病的晚期,并非急性传染病,更不是吃代食品所致。”
这个报告很符合李井泉的口味,第二天他就对这个报告作了批示:“这个报告提出了一个问题,即肿病和钩虫病往往结合着发生,在注意肿病的同时,要首先治钩虫病。请卫生厅对此加以研究,采取必要的措施加以解决。”这个批示进一步把人们的注意力从饥饿引向钩虫病。12月12日,“泸州专区古蔺疫情调查工作组”上报了一份更符合李井泉口味的报告,这篇报告完全没有粮食不足和饥饿的影子,还批驳了“有些人认为病是吃代食品造成的种种错误论调”,说是钩虫病占31.9%,一般慢性病占25.8%,感冒占19.8%,胃肠道病占13.8%,其它病占8.7%。结论是:“当前应当立即行动起来,开展一个声势浩大的冬季除害灭病运动,大力抓好钩虫病的防治,大搞食堂卫生和积极预防冬季多发病和传染病的宣传教育工作。”省委负责人之一的杜心源于1960年1月2日在这个报告上批示:“结合开展春节以除害灭病为中心爱国卫生运动,进一步检查和防治工作。”这是一场掩盖事实真相的闹剧,用“爱国卫生运动”代替了对饥民的救助。
然而,爱国卫生运动救不了饥饿的农民,“疫情”继续发展。省委除灾灭病办公室1961年1月18日报告,泸县到1月8日止,有肿病人20626人,比去年12月下旬增加30%以上。资中县1960年12月下旬肿病人比10月份增加了四倍。但这个数字还不是肿病人数的全部。各地都少报、瞒报。长宁县原报肿病人4000多人,经查至少在8000人以上,江安县上报7709人,实际至少有2万名。在一个公共食堂,干部上报16个肿病人,实际有116个。泸县死亡率已占总人口的7%,死亡还在继续,1961年1月4日到8日,五天就死281人。
既然是疾病,就得治疗。因此,四川省委下令,各地要组织医疗机构,加强治疗病人。其实,治这种“病”最有效的药品就是粮食。由于政府把住粮食不松口,要求供应粮食就是“闹粮”,而“闹粮”就是右倾机会主义。因此,各地开出了治疗肿病的种种药方。
1960年4月16日,内江地区一份给省委和内江地委的报告中讲到资中县肿病又有所发展。当地的治疗处方是:鸡蛋一个,白酒(50度以上)一两,雄黄二钱。三者混合均匀后一次生服。效果很好,不再复发,无负作用。1960年10月23日,万县除害灭病办公室在开县召开中西医座谈会,提出了治肿病的多种验方:
水夜合、荀儿皮各适量,熬后去渣,用汁煮稀饭吃。可消肿、健脾
复方糠丸。细糠1斤,黄豆4两,车前子4两,陈皮一两,将糠、豆磨细、炒熟后,混合做成5钱一丸,日服三次,每次2丸。
老虎姜、猫儿皮(草药名)何首乌、臭草根、路边姜,兑红糖熬水喝,或用汁炖黄豆吃。
夜关门、饿马黄、炮桐子树根、山胡椒根、川牛夕熬水兑红糖喝。
高梁杆根熬水喝,可消肿强心。
高梁篼切成一寸长,加水煎(一斤湿高梁篼加2斤水,干高梁篼加4斤水),煎一半后放红糖5钱,为一日服量,分三次服用。
各地发现的药方都向省委汇报,由省里向其它地方传播。但药方都离不开红糖,黄豆,药材,有的还要鸡蛋,一般农民是得不到这些极为珍贵的东西,而干部却从这里得到了鸡蛋、红糖、黄豆的供应源。
四川省委曾多次发出突击抢治肿病的通知,要求各地把病人集中起来治疗。各地利用中小学教室、祠堂,牛棚建立临时病房。1961年3月,省委除害灭病办公室报告说,全省已办起临时肿病医院27005个。已集中治疗病人952000多名。
但是,这些所谓临时医院条件极差。一是缺医少药。涪陵县黄旗公社集中了600多名肿病人,不分重病轻病,一律吃大锅煮的草药。荣县有些临时医院,病人集中了10多天后,没有药吃。二是经费不足。有的公社医院垫付资金,连工资都发不出,南充县95个公社,有42个公社医院发不了工资。农村医务人员70%-80%都集中治疗肿病,没有业务收入。病人大量集中以后没人管理。有的临时医院管理不好,接连发生事故。合川县永兴公社在半个月内就发生6起烧伤和跌伤事故,烧死3人。
江北县仁睦公社中建大队医院集中了病人158人,只有一个医生,而且生病卧床,三个护理员不懂业务。医院没有菜吃,没有开水、热水,冬天病房没有烤火,病人也没有药吃。
江北县石坝公社六耳大队医院集中了172个病人,只有8间病房,30多张病床。只好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地铺上,地铺上草很少,30%的病人感冒,没有燃料,有的病人长时间没有洗脸洗脚。
涪陵县明家公社医院收有63个病人,其中重病人53个,不懂医务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兼院长,两个医生中一个原来是会计,两个护理人员中一个是11岁的孤儿。病房臭气难闻,连护理人员也不愿进去。
涪陵五马公社医院粮食不足,病人上顿不接下顿,经常断炊,没有菜,以盐水代菜,每天都有病人死亡。病人住院后工分挣得少,粮食分得少,出院后生活下降,加剧了饥饿和死亡。
芦山县清源公社芦溪大队的临时医院,病人自己做饭,缺炊具、缺柴烧,20多个病人用一个洗脸盆轮流做饭。雅安天全县大坪公社住院88个人,两个月后,死亡33人,转重的4人,没有改变的16人。省委副秘书长周颐在雅安考察时看到不少肿得很严重的病人,问他们为什么不去医院治疗,他们说:医院条件很坏,在那里死得更快些。金堂县五星管理区的肿病医院是牛棚改的,清洁卫生没有搞彻底,臭气难闻。病房没有门,四周没有墙,90%的病人睡地铺,铺草很薄。有的病人没被子,白天还喊冷。广汉县金鱼公社医院院长黄某,把活人装进棺材埋掉。
金堂县栖贤公社二管区肿病医院常住病员八九十人,只有医生一人,“保育员”两人,病房是包谷杆搭的草棚棚,睡的是谷草地铺,男女病人混住一房。广汉兴隆公社肿病“疗养院”病人住的是“檐口边、拌桶内”;西外公社“重病院”的病人水肿破皮不能料理自己,被盖、鞋、袜、裤子都是湿的,有的人睡着吃饭、屙屎,无人护理;中兴医院有的病人死了无人处理,同室的病人挪得动步子的只好搬走,走不动的“伴同死人住了三天三夜”。
广汉松林公社医院半年内收治肿病人250人,地委干部王树本去了解情况时,已死亡97人,去的当天又死2人,第二天死3人,他离开时只剩下的67人,估计将近一半活不到半个月。
长期繁重的体力劳动加上饥饿的折磨,把妇女们的身体完全摧垮,妇女病广为流行,最常见的是闭经和子宫脱垂。妇女们突然之间都不来月经了,正常的生理活动周期中止了,伴随而来的是头晕脑胀,脚酸手软,腰腹胀痛,面黄肌瘦,乡下人称之为“干病”。同样因极度虚弱和劳累的原因,导致子宫悬吊组织松散,脱垂出体外,乡下人称之为“吊儿肠”(“儿肠”即子宫),长期磨擦,感染溃烂,痛苦不堪。温江县除害灭病办公室1960年6月份作了一个调查,全县18到45岁的“经期妇女”5万多人中,停经的达两万多人,另有子宫脱垂的2000多人,他们并认为这个数字“可能偏小”。据他们在金马、永兴两个公社重点了解,前者停经妇女占经期妇女一半,后者达60%。金马公社896名停经妇女中,18岁到25岁的青年妇女有334人。一份来自温江涌泉公社华丰管区的调查说,全管区15到50岁的124名妇女中,停经的达90人,占妇女的70%以上。
妇女病也要求集中突击治疗,但大部分“医院”和肿病医院一样条件恶劣。明明饿出来的病,却得不到营养的供应;治不好,又要治医生的罪。情急之下,医生就下猛药,结果酿出大祸。邛崃双江公社鱼唱管理区“疗养院”医生李明征,将草乌、南星等有毒草药加进处方,护理员又未按操作方法泡制,就让病员服了。医院条件太差,医护人员晚上都在外面去住。两小时以后,服药的29人全部发作,呼天抢地,无人照应。凌晨五点钟,医生李明征闻讯赶到,发现已经有四人死得硬梆梆,还有一些奄奄一息者,他就跑出去投河自杀了。
“医疗”解决不了饥饿。“疫情”继续发展。1961年7月5日,宜宾地委除害灭病小组“关于肿病发展情况的报告”称,自6月中旬以来,我区肿病又有发展,从6月18日到7月2日,15天上升了29%。死亡情况也比较严重,7月2日比6月18日死亡增加了40%。宜宾县月波公社光辉大队金竹生产队去年年底总人数是192人,到今年7月2日,只有147人,减少45人,将近死了四分之一,最近几天又死了主要劳动力6人。由于大量死人,田土大版荒芜。宜宾县安边公社总耕地面积13171亩,抛荒2506亩,占总面积的19%。中共宜宾地委一再声称要采取措施挽救危局,但饥荒还继续发展,1962年2月2日发出的“宜宾地委关于当前治病情况的电话汇报”中说:“我区病情到1月29日止,全区出现肿干病123832人,比5天前上升了10%,死亡还在上升。”
六、“社员饿得光骨头,干部吃得肥油油”
粮食集中到食堂,不准社员在家里做饭,使干部拥有一个令人致命的权力――社员的吃饭权,也为干部们侵吞公物和生活特殊化大开方便之门。群众吃稀的,他们吃干的,群众吃菜,他们吃肉,群众吃一顿肉,他们吃几天肉。
公共食堂炊事员掌握了勺把子的权力,这是直接分配食物的权力。汤汤水水的大锅稀饭,见了顺眼的勺子沉底一捞,就吃得多一点,见了不顺眼的皮面上一划,清汤寡水几片菜叶。炊事员还可以半夜三更煮好的吃,往家中输送救济。这样重要的岗位,一般落到干部亲属或亲信头上。
在饥饿中,干部多吃多占是普遍现象。省委检查团的一份报告中说,长宁县桃坪公社12名总支委员中,有贪污挪用行为的有9人,占干部总数的75%。全公社干部中有贪污挪用、私分行为的干部占干部总数的60%以上。他们对社员可以任意惩罚,社员无法监督他们。什字区严海臣等5人私分黄谷14000斤,中坝管理区主任张吉臣一人就贪污粮食3000多斤。他们将贪污的粮食大肆挥霍。社员说:“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东西都被大嘴乌鸦吃光了。”大足县土桥公社有不同程度多吃多占的干部占干部总数的67.9%。小河大队支部书记蒋某1961年为父亲祝寿,办了20桌酒席,请了160人,吃掉集体粮食100多斤。后给以撤职处分。1962年复职后,又办干部小伙食团,共吃掉大队提留粮800多斤、国家供应社员的粮食400多斤,还拿300多斤回家。碾盘大队53名干部1962年1到8月就多吃多占粮食1661斤。社员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时候,干部经常私下“打平伙”、“加餐运动”,还把粮食、糖拿到家中。群众说:“社员饿得光骨头,干部吃得肥油油”、“社员面黄肌瘦,干部肥头大耳”。
各地治肿病的临时医院是干部搞特殊化的场所。由于政府对这类医院供应一些红糖、粮食等,很多干部及其亲属以病号名义,冒领补助粮食和糖。干部利用这个机会多吃多占,还把上级供应给病人的红糖、粮食据为己有。江北县石坝公社有92名干部没有病虚报为病人领取补贴,还有137名干部家属、亲戚报称“病人”领取补贴。此外,医院的院长、保管员、护理员、炊事员、运输员、勤杂员贪污尅扣病人的供应物品的现象也比较普遍。在涪陵县明家公社医院,病人看到粮店供应的100斤面粉被医护人员分了。各地医院病人普遍反映,国家供应的黄豆、红糖,他们都没有吃到。
垫江县城西公社春花管理区在公共食堂无米下锅的情况下,干部们尅扣口粮,大吃大喝。1959年下半年,管理区的几个干部把小春剩余的2000斤种子私分了,一部分拿回家,一部分放在管理区任其挥霍。1959年中秋节前后,他们从副业队提回几十只鸭子,专供几个干部吃。
垫江县界枫公社共揭发出177人有盗窃行为,其中生产队长以上干部137人,占盗窃人数的77%,占干部总数的82%。这些干部除了盗窃集体的粮食和财产以外,还对社员明火执仗。石花管理区大队长夏某,竟在白天以没收富裕农民财产为借口,将老上中农夏炳盛家的被盖2床、蚊帐3笼、桐籽110斤、麻20斤、漆1斤、红海椒2斤、烟叶1.5斤全部拿走,连一床草席也不放过。
在食堂断粮、群众生活最困难的时候,郫县红光管区竟不顾群众死活,开办干部食堂,大米白面,吃酒吃肉,几个干部吃了牛肉200多斤,过旧历年一队社员食堂杀了一只150斤重的猪,干部食堂就拿去90多斤。红光公社有两对著名恋人,一对是县委农工部部长潘兆清和公社党委书记郑功瑶,另一对是合兴公社总支书记刘绍元和和独柏管区的支部书记游福群。他们的干部食堂将供应照顾病人和幼儿园的白糖、鸡蛋都卡住吃掉。1960年过元旦,杀了一只猪重130斤,刘和游就拿走吃掉60斤,当时全管区六个食堂已全部停伙,只吃一点白水煮的苕叶,死人累累,但他们却大摆宴席三桌,为其一周岁的儿子做生日。他们为了吃鲢鱼,在数九寒天,逼迫十余个社员下水戽鱼,共戽了60斤鱼,刘绍元、游福群和潘兆清、郑功瑶就吃了30多斤……更恶劣的是刘绍元在公社上碰到一个社员拿了一只鸡,刘硬说是偷来的,把鸡拿走,社员跟着要鸡,到了乡公所,刘便拿起电话,假装给派出所打电话,社员看到叫派出所,便吓跑了,鸡被他们吃掉。1960年,潘兆清,郑功瑶夫妇数喜临门。五月潘兆清升任华阳县委书记。六月郑功瑶升任郫县县委常委。
四川省留下的档案中,只有揭发农村基层干部的特权行为,县以上干部的特权行为没有留下多少资料,这是四川省委严加控制的结果。当时任重庆市委办公厅副主任廖伯康提供了李井泉的生活情况,李井泉住在重庆潘家坪招待所的时候,几乎每天吃了晚饭后先看电影,再打桥牌,或者先看戏再跳舞。看电影是专场,看戏是堂会。跳舞、打牌到凌晨再吃夜宵。基层干部的特权行为是为了吃饱,而少数高级干部则是在饿殍遍地的情况下追求享乐。
七、吃青、刑罚、扣饭
饥饿难耐的农民,出于生物的本能,见到可吃的东西难免要吃。当时可以吃的东西无非是还没有成熟的庄稼,如青麦穗、青稻穗、青玉米等。但是,这种“吃青”行为一旦被干部看见,轻则罚款、扣饭,重则用各种残酷的刑罚折磨致死。而更常见的情况是,农民没有偷吃,却被干部诬为偷吃而受到惩罚。
荣县五一公社新进大队二队社员朱玉发1961年春天拿了地里的胡豆2.5斤,被罚款120元(相当于科级干部四个月的工资),除了把他家里的衣服、被子、席子、红苕及口粮供应证全部没收外,还将他身上衣服脱光,进行批斗。朱玉发每天还要付给向他“追赃”的人粮食每人1.5斤,工分10个。地委向县里下达了“追赃”任务120万元,县委又将这一任务下达到各区,各区又加码下达到公社。各公社、大队为了完成任务,采取了“人跟人、脚跟脚”的“追赃”活动。有的公社规定“倾家荡产,卖巾巾片片,卖儿卖女,都要缴清赃款”。因此,在乐道、成佳、龙潭、唐山等区的农村,“追赃”的干部见鸡捉鸡、见鸭捉鸭,见什么拿什么,社员的衣服、棉被等都被拿走。有的“追赃”干部借机大发横财。社员童光前趁给食堂打柴之便,拿了一点柴回家,公社令其赔款270元,童无钱赔,公社将他家老人的两具黑漆棺材当即抬走,生产队里还拉走了他的一只大母羊,抓走了一只鸡和一只鸭。有的公社用评议的办法确定偷盗的数字,富南公社三大队在255户中就评议出偷盗户254户。
1960年春,古蔺县的公共食堂已经断粮多日,能吃上漂汤(汤内有少量菜叶)就算改善生活。人口大批死亡。龙美公社金坪管理区去冬今春死亡人口占原有人口的24.7%。没死的人很多患有肿病,边干活边呻吟。饥饿的社员被迫偷吃粮食。彰德公社二管区一队84户,偷盗和私拿粮食的就有77户。干部对吃青、私拿的处理也十分严厉。潭庙公社一社员偷了2斤红苕,支部书记计算:这2斤红苕下种后可产3000斤红苕,其价值30元,当即罚偷苕的社员37元。除了高额罚款以外,扣饭、罚跪、捆绑、吊、打、劳改、搜查、没收财物。扣饭是比较普遍的现象,叙永县长江公社六一管理区第六生产队全队70户人家,就有64户被扣过饭。社员说,这个队有“三扣”:不按吃饭时间到食堂要扣,不能下田的病人要扣,不向食堂交野菜的要扣;还有“三不扣”:干部不扣,干部家属不扣,干部亲戚不扣。这个六一管理区在1960年1到6月,就有29人被捆绑吊打,其中有4人致死。有的公社规定,社员不请假外出、不出工、不参加会、不交野菜、不交青饲料,一律扣饭。古蔺县飞龙、彰德、玉田三个公社生产队长以上的干部144人中,有三分之一打过社员,被他们捆绑吊打的社员有124人,其中被直接吊打致死的和逼死的有33人,致残6人,重伤7人。据对古蔺县德跃、摩尼、太平、白沙等6个区22个公社调查,1960年1到6月,干部打社员造成严重后果的有76起,因吊打致死的16人,致残的6人,重伤7人,扣饭饿死7人,自杀多起。新建公社白沙管理区1月至3月,受到种种不同程度肉体惩罚的社员119人,其中,吊打逼迫19人,打残1人。圣灯公社第九管理区第五生产队队长张某常吃双份饭,1960年3月23日,社员黄文先没有出早工,张队长当即扣黄的早饭。黄说:“为什么要扣我的饭?有人还吃双份饭呢?”张队长认为黄伤了他的面子,命令社员毛学友拿些大粪,将黄按倒在地向黄的嘴里灌,弄得黄满头满嘴都是大粪。
省委整风整社温江工作团在上报省委和地委的一分报告中写道:
1959年底到1960年初,在全县大抓生产、生活和继续开展反右倾斗争中,罚款、扣饭和算损失账等违法乱纪现象普遍发生。在1960年二、三、四月,全县大搞“突击落后”,合并大管区、大食堂等运动中,罚款、扣饭、捆绑、吊打社员群众,以及“洗毛芋头”、“留学”、“开富裕中农座谈会”(即白天监督劳动,晚上轮流批斗)、乱捕、乱扣、乱撤干部的情况愈来愈严重、普遍。逼死人的事件不断发生。直到六、七月“新三反”期间,这股风势稍有缓转,但在8月至11月的粮食核产工作中,在县委部分主要负责干部分别主持的淮口等地的生产队长以上的干部会上,又发生了打人、“洗毛芋头”、罚跪等行为,直到这次会议期间仍然没有刹住。
“洗毛芋头”在河南、甘肃称为“炒豆子”,这个报告介绍,1960年12月13日晚上,龙王公社四管区社员曾本春到食堂请人给小孩看病,被武装队长罗某与支部书记吴某碰上,被他们诬为“偷东西”,当即遭到毒打,并搜查其家,曾取刀刎颈自杀,经急救未死。12月14日,民校教师贺某发现竹篙公社联盟管区社员罗龙利偷鸡,贺将罗龙利及其母捆送队上,狠打了三次,又将其父家中搜刮一空,逼得罗龙利跳井自杀未遂,其父于15日上吊死亡。
这个报告介绍说,仅竹篙区1960年2月到11月,在少数公社、管区、生产队干部的主持下,活活打死社员6人,被他们“洗毛芋子”、吊打之后自杀的83人,被扣饭饿死1人。据竹篙公社初步统计,从1960年1月到12月,就有241个社员遭受干部吊打和“洗毛芋子”,265人被扣饭,230户被搜查,99人被罚苦工,68人被罚款,27人被送“土劳改队”劳改或“留学”。其中被整死者达17人,致残者3人。
“洗毛芋子”又称“打肉皮球”。长江流域的农民洗毛芋是将毛芋放在木桶里,装上一些水,再用一根带把的木棒在桶里来回推动,使毛芋相互磨擦而去掉表皮。这里说的是: 将被惩罚的若干人围在中间,四周的人将他们推来推去。这种刑罚和北方称为“炒豆子”的刑罚相似(本书甘肃章、河南章、山东章都提到这种刑罚)。
这份报告介绍,龙王公社人和管区有3被人整死,2人被整残。贫农社员龚明通因出工不积极,被分支书记罚扣饭15天,他饥饿无奈,挖了一些红苕,被“洗毛芋子”而成重伤,送回家后上吊自杀。大明管区分支书记廖某,强令有病的社员肖有根从公社背米回管区,肖走得慢一些,就以“磨洋工”的罪名,轮流三次给肖“洗毛芋子”,第二天,肖上吊自杀。肖父因气愤不已而死,其妻精神失常,幼子无人照看也很快死亡。1960年8月,土桥管区双流公社就有五个社员被干部迫害致死。该社总支委员兼前进管区支部书记吴某,在1960年一年内就逼死社员两名,“洗毛芋子”10多人,扣饭300多人,罚款罚苦工20多人。又新公社社员周玉明因得肿病,管区主任周某强迫其出工,昏倒在地,而主任反而诬陷他偷吃红苕,当即毒打,拖回办公室,第二天即死。据不完全统计,土桥区从1960年1月到11月,由于干部扣饭饿死8人,因占小便宜被干部组织斗争、“洗毛芋子”而后自杀26人,被干部活活打死2人。
据不完全统计,长宁县桃坪公社总支书记、委员、支书与乡干部15人当中,关过社员的就有9人,占60%。全社伙食团长以上的干部441人当中,扣过社员饭的212人,打过人的19人,捆过人的48人,虐待病人造成死亡的有31人。被他们扣过饭的社员不计其数。他们私设劳改队,私设监狱,不准病人吃饭,强迫病人劳动。碾坎生产队罗大娘母子4人病在床上,10天不给饭吃,死了3人。中坝管理区的劳改队中有一个叫陈玉秀的11岁女孩,她被迫干了5天5夜的活,疲劳过度,口鼻流血而死。大同管理区社员李友成怕扣饭,带病出工,病倒田间,被抬回后,队长说他装病,踢他几脚,回家即死。
1960年二、三月份,合川县南屏公社由于饥饿,群众“吃青”现象比较普遍。公社党委第一书记谭某在作业组长以上的干部中布置:凡是有偷窃行为的人,抓住后就吊、打、罚款。谭还在中南、白鹿两个管理区先后开会毒打6人以示范。还在会上公开说:“劳动力多得很,整死几个没关系,打死十个算五双,砍成几块好肥南瓜窝窝。”“整这些人要有斗争性,不执行就反右倾。”并规定偷一棵胡豆或一个包谷罚一元,偷一个红苕罚5元。从此,这个公社打人、扣饭、罚款、抄家成风。据统计,全社159名生产队长以上的干部中,捆绑吊打过社员的就有89人,占56%。被打的社员565人,被罚的478人,被抄家的588户。对社员施的刑罚有:“吊半边猪”、“鸭儿浮水”、“猴子搬疙瘩”等。据检查团调查,有44人在吊打和扣饭后致死,有19人打成残疾。另据樊执中1961年11月13日对南屏的报告:一,该公社伤亡496人中,吊死、逼死、活埋的有42人,打伤、打残的62人,因病还强迫劳动或扣饭而致死的有392人;二,被罚款的有387户,罚款额为12400元。白鹿管理区社员张绍荣拿了7根红苕,被干部捆绑吊在树上,罚款20元。张妻交了19元请求放人,干部们不仅不放人,还拿出5元罚款买酒办菜,在旁吃喝。
1960年2月至3月,太平区委副书记唐某(农民称他为“唐阎王”)在“突击落后”运动中,搞所谓“拆散落后窝”,强令他认为的“落后”院子的178户社员“大搬家”,不愿搬的66户都被斗争,有19户被重点批判,8人被捆,当场逼得社员钟相成投水自杀。
据不完全统计,合川县南坪公社被打死逼死496人,其中,吊死、逼死、活埋的有42人;打残、打伤的有62人,因病但还强迫劳动或扣饭致死的有392人。这些非正常伤亡大都是公社党委书记亲自主持或下令造成的。另据乔志敏报告,公社党委书记谭某不仅在干部会上布置,凡是有偷窃行为的人抓住后就吊打罚款。他还在中南白鹿两个管理区生后开会毒打6人示范,在会上说:“劳动力多得很,打死几个没关系,打死十个算五双,砍成几块好肥南瓜窝。”全社队159名生产队以上的干部中,捆绑吊打过社员的有89人,占干部总数的56%,被捆打的社员565人被罚款478人,被抄家586户。
垫江县城西公社春花管理区食堂事务长徐建民从1959年12月到1960年4月,先后吊打过社员18人。社员徐文普偷吃了两个红苕,被徐建民吊打后5天即死。这个管理区还组织了一个“劳改队”,凡是犯了“错误”(偷吃了东西)都被送去“劳改”,“劳改”时间有一个月的,也有两个月的。“劳改队”劳动繁重,每晚加夜班,不能回家。社员陈素华夫妻二人都被“劳改”,有一次偷偷回家给小孩喂药,被干部发现后,揪着头发拖回了“劳改队”。社员郭士身患重病卧床不起,队长强令其出工,3天后死亡。社员周代珍的儿子从修铁路的工地病重抬回,生产队长让社员马上挖坑埋掉,不准抬回家,经社员多方说情后,抬回去多日才死。
有了公共食堂以后,干部就掌握了农民的饭碗,扣饭是干部整治农民最常用的办法。这样,“无产阶级专政”就可以落实到每个人的肚子里。1960年1月,金堂县农民因饥饿而外出逃荒。1月19日,金堂县委向各区、公社、管区发出了《关于控制和清理人口外流的紧急通知》,文中规定:“外流劳动力,其家属应写信找回,到期不回,伙食、粮食自行负责,公社一概不管”。农民外流的一个目的就是把粮食定量省下来留给家里人吃,现在外出的人粮食定量被扣,对外出农民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而隆盛公社接此通知后又加以发挥,要外出人员家属天天写信,哪天不写,就扣哪天的饭。有的公社规定了各种扣饭的条款,扣饭就成了社员的家常便饭。在饥饿的时代,管食堂的人常常决定社员的生死。
江北县沙坪公社小屋管理区党支部委员贺某,在该管理区长河堰食堂工作期间,对患肿病的社员普遍扣饭,饿死病人数人。社员朱海清患肿病不能出工,被贺连续扣饭两个月,第一个月每天只给三两原粮,第二个月只给二两,到最后5天一颗粮食也不给,朱被活活饿死。社员蓝权在水库工地上患病回家,不能出工,被扣了30天饭,蓝没办法,每天挖野菜充饥,不久饿死在山坡上。社员冯银山一家7口人,有4人因患肿病不能出工,全家被扣饭,结果7口人全部死绝。江津县大河公社龙会管理区社员范如英,患有严重肿病,支部书记李某强令他挑粪,在挑粪中倒在路上死亡。荣昌县社员李洪英患有严重肿病,干部强令他下水田干活,其妻苦苦哀求干部不要派李下田,结果,李妻被干部打了几个耳光,还扣饭两天,李洪英下田后几天死去。荣昌县高峰公社第十四管理区50多岁的女社员杨慈民被干部怀疑为偷鸡,押送到管理区吊打一顿,第二天放出,杨在回家路上晕倒,神志不清,管理区支部书记高某即令将杨埋掉,临埋时杨还在呻吟挣扎,结果还是活埋了。
农民遭受如此严重的迫害,其借口除了“偷吃”、“不服从领导”、“散布右倾言论”以外,反“瞒产私分”也是一个重要方面。1959年,荣县小春征购任务没有完成,到10月份,秋征任务才完成了70%,在上面的压力下,县委慌了神,企图通过打人、捕人来完成任务。10月2日,在长山区召开五级干部千余人的会议。会议的主题是反瞒产,落实征购任务。这是一个残酷斗争的大会。县委第一书记徐某布置斗争说:“群众真正起来打人,不要泼冷水。”长山区首先打人,县委立即表扬,并批评其他地区右倾。于是打人就普遍化了。这个会上吊打了30多名社队干部,10多人致残,捕了3个公社干部。10月25日,又在钟鼓楼召开生产小队长以上的会议,规模为4000人。会议的内容是反右倾,查粮食。打人比长山会议更普遍、更残酷。这个会有30多个分会场同时打人,会场严加警戒,不准外出,不准会客。乐德公社14个公社干部中被吊打4人,撤职8人,受其它处分2人。该公社大小干部被打的有142人,当场打死1人(贫农,生产小队长)打残病死1人(新下中农,财经大队长)。县委徐某等人提出“要粮不要人”、“要社会主义不要人”、“有粮不交者打”等口号。会后,区、公社、生产队又层层打人。县里召开的会计会、医生会都打人,打人成风,“上级打下级,一级打一级,干部打群众,坏人打好人”。一些“敢打人”的干部被提拔重用,不敢打人的干部受到批评。于是,区、公社、生产队普遍设“警察”、“监狱”、“土劳改队”,任意对下级干部和群众进行殴打、逮捕、劳教、处分,并且普遍使用肉刑。农村如此,城镇如此,机关、工厂、学校也如此。据对长山、人和、刘家三个公社了解,就有7名小队长以上干部被打死。复兴公社三大队打死社员3人。
1960年9月,永川县水碾公社,在党委书记叶某(县农水局长兼)主持的一个会上,作出两条决定:一,凡干部有瞒产私分的,一律迁到别的管区;二,凡社员有小偷小摸的也一律迁到别的管区。会后作出60户迁移的计划。这个公社在叶某的主持下,被搜查的社员占全社总户数的60%,被吊、打、捆绑的有48人,被扣饭的有76户。当时,叶某任县委工作组长,这个工作组的15名干部就有13名干部亲自打人、罚款、抄家,叶亲自吊打过7人。
一份报告称,涪陵县马鞍公社,县里安排社员每天的口粮为6两(相当于10进位的3.75两),但是这个指标还经常被干部扣除。太乙大队有一个作业组6户人家就有5户被扣过口粮。社员夏道珍由于在青黄不接时拿了队里的一点苞谷,被干部发现,七算八算,算出要扣口粮1700斤。此后,每次拨口粮都按20%扣除。有人说这样扣是要饿死人的。队长说:“一年扣不完扣两年,两年扣不完扣三年。饿死一个抬出去,饿死两个挑出去!”另外,大队将还没有收割的作物分配给社员看守,如被别人拿走,就成倍地扣除看守人的口粮。大石大队第三生产队郑得荣看守的苞谷被人拿走了一百多个,就扣他口粮96斤。因此,这个公社继续出现肿病和饿死人的现象。大石大队1-9月上旬死亡51人,占总人口的6.3%。社员体质很差,90%以上的妇女都停经,今年只出生两个小孩(干部家属)。
江津县双龙公社对社员罚款名目有十多种:吃青胡豆罚款,开会缺席罚款,逾假不归罚款(社员离村外出必须请假),死猪罚款,死猪不报罚款,完不成包产数罚款,中午休息时捉鳝鱼罚款,插秧间距大了(不符合上级的密植标准)罚款,小孩损坏庄稼罚款(即小孩饿了偷吃青庄稼),等等。铜梁县西郊公社二管区规定,摘一颗青胡豆罚款一角(当时社员一天的工分才几分钱)。安居公社葫芦管理区规定,社员外出超过假期,每天罚款1元。
1961年1月4日到6日,省委刘文珍和江津地委张凤伍到大足、铜梁、壁山等县检查了14个食堂,看到的都是停伙、饥饿和死亡。1960年的死亡率都在7%以上。狮子公社糖房管区三食堂,社员万子民的小孩扯了几棵牛皮菜吃,队长不仅扣了万全家4口人两天的饭,还把万子民捆走来游街示众。壁山公社借阁管区党支部书记对社员实行抄家、罚款、扣粮、扣饭。社员拿一个苞谷扣口粮10斤,拿一个红苕扣口粮6斤。他让一个8岁的孩子一次要挑120斤煤,挑不够就要扣饭。这个管区70%的社员被扣过饭。刘文珍等从壁山回永川的路上,看到三个社员担着箩筐,其中有一些坛坛罐罐。停车一问,女社员叫周敬明,是马坊公社的。她丈夫生病没有吃的,她去找炊事员要点吃的,炊事员答应让周自己去拔点萝卜。拔萝卜时被作业组长发现了,说她偷。退回了全部萝卜,还罚款37元。这相当于一名科级干部一个多月的工资。她丈夫又饿又急,死了。她还不起罚款,只好带着几个小孩改嫁给永川的社员丁树林。丁树林把自己节约下来的一点米拿出来请作业组长吃了一顿饭,请求免去罚款。作业组长坚持要罚,把女方的一些家具作价18元作抵偿,还剩下19元用公债券补齐后才放他们离开马坊。刘文珍等没想到一个作业组长就能对农民如此作威作福。
在人民公社和公共食堂里生活的农民,一切生活资料都被干部所控制,一切生产活动都得听从干部安排,一切行动自由都被干部剥夺,个人行为,家庭生活都被置于干部严密的控制之下。在这样的制度基础下,全国各地都出现了对农民骇人听闻的大规模迫害。当然,这种情况是不平衡的,有的地方十分严重,有的地方情况要好一些。情况好坏取决于农村干部的素质。但是,从总体上看,农村干部素质是不高的,再加上上级各种任务的沉重压力,因此迫害不是个别的。毛泽东把这种大规模的暴行归结于“民主革命不彻底”(见毛泽东对信阳事件的批示),即认为这些暴行是国民党的残余势力所为。这显然是不符合事实的,是推卸责任的托词。在整风整社中,这些有过违法乱纪行为的干部曾受过严厉的处置(如举办集训班、特训班,反过来又对这些干部施以残酷的刑罚),大批干部被撤职(如新繁县河屯公社生产队长以上的干部被打下去和“冷落”的占干部总数的66%),由于干部大量撤换影响基层工作,1962年以后,这些干部的处分也都撤销了。
           八、一股救命的潜流
与李井泉所倡导的提高公有化程度、坚持办食堂相反,在四川省的基层,有着另一股潜流,这就是分田到户、增加自留地、解散公共食堂。正是这股潜流,对减少人口死亡起了重要作用,但在当时却受到残酷打压。
1959年8月4日,省委检查团泸州分团叙永检查组安法孝的一份报告中指出,他们发现,在天堂公社部分生产小队推行了红苕“包产到户,以产计工”的办法。支持这种办法的人说,它调动了社员的生产积极性,减少了干部调工的麻烦,劳动力强的户非常赞成。也有人对此提出不同的看法,认为集体生产调不动工,食堂无法恢复,劳动力弱的户吃亏。8月31日,李井泉对报告作了批示:“这是一个典型的右倾材料,印发到会干部阅,供讨论反右倾参考。并发各县委参考。”1959年9月1日,省整社、生产检查团泸州分团安法孝又送上一个长达万言的报告,详细介绍了泸州专区的右倾作法:

关于农村公共食堂的问题。五月上旬省委在重庆召开地委书记会议之后,地委召开了县委书记会议,讨论了公共食堂问题,方针是解散。会后,各县布置了解散食堂的工作。说口粮、烧柴困难,说公共食堂浪费粮食,是“贪污盗窃的漏洞”,说“公共食堂虽然有优越性,我们现在优越不起”等。为了解散食堂,各级党委都召开了紧急会议,层层布置,打通思想,限期解散食堂。有的公社要求“三天准备,七天散完”。在这“一风吹”的布置下,很多县的大部分解散了......5月22日,省委发现这一情况后,当即严肃指出,这是右倾,责令地委第一书记限期恢复。并严厉指出,富裕农民干部搞垮食堂,其目的是企图搞垮人民公社,反对社会主义。
关于自留地问题。隆昌县等地方1月和5月两次划地给农民。出现了以下问题:占耕地面积多了,超过了高级社时自留地的水平;社员对自种地的经营管理越来越积极,对集体生产关心少了;影响了食堂巩固;影响公社的粮食征购任务。
关于猪的喂养形式。5月上旬地委在布置解散食堂、下放猪只给生产队的同时,又布置将一部分公有公喂猪退还社员私人,可以公有私喂,也可以私有私喂。
这个报告最后说:以上这些是右倾思想的反映……一部分富裕中农和富裕中农出身的干部,主张单干,反对集体,夸大口粮困难,反对公共食堂,要求猪只退给个人,领导上一方面感到这是一股邪气,也曾给以批驳,另一方面却受到这种思想的影响,作了让步。有的负责干部向下级干部宣传所谓“黄猫黑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把集体生产和个体生产相提并论(原来邓小平的“猫论”源自他的家乡四川)。
9月2日,李井泉对这个报告作了批示:

看来泸州专区在公共食堂、自留地、猪分散喂养、几个问题上的右倾机会主义错误,是全专区性的,是从上而下的,是有不约而同的共同主张的,是直到现在还未基本纠正的,是很值得开展讨论,并且要继续采取必要的措施才能纠正过来。

泸州专区的不少领导干部丢了官,一批人受到批判。在两个月以后的反右倾斗争中,泸州地委书记邓自力、副书记陈怀堂,在全省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中名列前茅。但是,严酷的政治斗争并没有止住这股潜流,它在农村还在悄悄地发展,还在悄悄地为饥饿的农民缓解困难。四川省委每年都要发出“关于纠正包产到户的指示”,但包产到户还是没有纠正。
两年以后,1961年9月19日,中共四川省委工作组上报的《关于江北县委纠正包产到户的右倾倒退错误后的情况报告》中说,江北县接到省委关于纠正包产到户的指示以后,于7月下旬召开了各级干部会议,派出干部下去进行纠正,取得了一定成绩,但纠正包产到户右倾错误是不彻底的。有相当一部分干部社员对包产到户恋恋不舍。尤其严重的是,从8月底以来,这种包产到户的右倾倒退思潮又在全县范围内抬头,较7月之前有了新的发展,出现了各种形式的右倾倒退活动。突出的表现是:包产到户的面积不断扩大;一部分大队把大春粮食作物(包谷、中稻)以作业组或院坝为单位进行了分配;秋菜包到户和社员占用集体耕地种植秋菜的现象相当普遍;部分大队将小麦种子全部分到了户;扩大了自留地。报告说,“在群众中,主张包产到户的右倾倒退的错误思想相当严重”,“兴隆区10个公社党委书记没有一个坚决反对包产到户的”。这个报告说,右倾倒退错误已经是一股顽强的势力,稍不注意,就会旧病复发。因此,“有必要广泛深入地进行以社会主义教育为中心的纠正包产到户右倾倒退错误的群众运动”。
1961年9月25日,李井泉对上述报告作了很长的批示,同意报告的建议:在农村搞一次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但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也没有制止住这股救命的潜流。一年以后,又是这个江北县,“包产到户等单干活动普遍而严重,在全区591个生习队中,去年红苕几乎全部包产到户,今年小春约占60%”。这里不仅大搞包产到户,还提出了以下理由:1,只有包产到户,才能提高生产积极性,干活不用催,活路作得细;搞集体生产人多心不齐,活路质量不好,进度不快。2,包产到户,谁劳动好,产量就高,谁就能多吃粮,谁懒谁挨饿,这才是多劳多得,按劳分配。3,包产到户后,粮食损失是自己的,看得严,不会出小偷;集体的粮食损失了没人心疼,容易出小偷。4,包产到户用不着干部派工,不要熬夜评工记分,更不会因评工记分而吵架。5,集体生产小队干部两头受气,上面领导批评,下面社员骂娘;包产到户以后省心多了。6,搞集体生产没饭吃,一搞包产到户粮食就多起来了,就不会饿死人。“黄鳝没手没脚都会弄吃的,人还搞不到吃的?”“你把田荒起来不让我们搞单干,怎不饿死人?”其它地的包产到户的面积也很大。1961年8月,屏山县清流公社五一大队70.1%的土地、44%的耕牛分到了农户,这个县所属的地区包产到户的面积也很大,地委领导人牟海秀说:“第一次摸只有百分之几,第二次摸有百分之十几,现在摸的结果有百分之二十六的生产队,估计还不一定摸清”。
为了纠正包产到户,四川省委搞了一个“三包一奖”,想用此取代包产到户。所谓“三包一奖”就是“包产量,包工分,包投资,包奖励”,生产的粮食多,记工分就多,农民不能支配粮食。这实际是一种记工分的改进办法。包产的指标很高,损害农民的利益。这种办法取代不了包产到户,还没有全面推行就流产了。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那个年代,对包产到户来说,是没有“春风”的,但还是顽强地在地下生存着,发展着。这是因为,以家庭为单位的经济细胞,是中国社会几千年的传统,有着深厚的基础,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显然,这股潜流的顽强生存是以不少基层干部和广大农民遭受残酷的政治迫害为代价的。在一次又一次“反右倾倒退”的政治运动中,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是无法统计的。
九、反右倾加剧了饥荒
四川饥饿时间最长与这里不停顿地反右倾有关。
1959年8月17日,历时46天的庐山会议结束。全国开展了“保卫总路线、反对右倾机会主义的斗争”运动。李井泉对反右倾是很积极的,就在庐山会议之前,他也是坚决反右的。庐山会议之后,有了毛泽东的令箭,他的劲头更大了。
1959年8月30日上午,李井泉向四川省的干部传达了庐山会议。他在传达报告中提出了“一个粉碎”,“四个保卫”,即“坚决粉碎以彭德怀同志为首的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的活动,保卫党的总路线,保卫以毛泽东同志为首的中央领导,保卫党的团结,保卫社会主义事业”。他重申了“三面红旗”的伟大意义,他说:

公社化运动是伟大的运动,是几亿农民、首先是贫苦农民搞起来的,大办钢铁是几千万劳动大军。这样巨大的群众运动在革命史上也是少有的。中国革命有革命战争运动,有民主革命运动,如土改、三反五反、镇反运动,但这些运动的范围窄一些,时间也是分段的,而不像大办钢铁、公社化规模那么大,范围那么宽,时间那么集中。马克思认为巴黎公社(本来巴黎公社是失败的)是革命的创举,是有历史意义的事件,它意味着无产阶级夺取政权以后的最后方向。按照这一看法,中国的公社化、大办钢铁更不得了。公社化意味着大跃进,可以超过以往的速度,不仅可以超过资本主义国家,也可以超过社会主义国家的速度。这是了不起的大事,是非常鼓舞人心的大事。按照无产阶级的立场、观点、方法,应当是钦佩不已,赞扬不已,应当是只能说好,不能说坏。……巴黎公社失败的经验马克思都赞成了,难道我们这成功的经验就不应该赞成吗?

接着,他讲“一大二公”的合理性和必要性。他说:

人民公社运动是如何来的呢?是为了适应生产力的发展而不能不采取的一种生产关系的变化。至于小社变大社,我们原来就有大社的,如张泗洲的社一千多户,现在一乡一社两千多户,这是大跃进以来必然要做的。大跃进要提高劳动生产率,就办起了食堂,这样一天可以多劳动一、两小时,可以腾出一部分劳动力。公共食堂办了,猪在社员家里就不好喂,就要入社,交食堂喂。猪入社了,自留地就不需要了。所谓一大二公就从此而来。……这些是为了生产发展而采取的措施,这是经济发展的必然规律,不是凭主观愿望所采取的。至于供给制吃饭不要钱的问题,这是合乎广大贫雇农、首先是30%劳动力少儿女多的贫雇农的要求而采取的措施。这一部分贫苦农民是半无产阶级,全国有1.5亿,全省有2000万人。有这样的阶级基础才办起来的。既然符合多数农民的要求,首先是30%贫苦农民的要求,我们党就应当领导这个运动。……我党北戴河会议、武昌会议后下心领导这个运动是正确的。不领导这个运动还要出乱子。不信,解散了试试看。今年解散了,明年还会办起来。

李井泉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是毛泽东十分信任的人。他的这些话可能反映了当时高层的认识。现在看来,这些看法有着很重的主观色彩。历史已经证明,这种认识是完全脱离了当时的实际情况。
李井泉这个报告透露了“三面红旗”以外的事情。李说:彭是高饶联盟的漏网分子。张闻天也给高饶联盟当过军师。彭也承认自己是高饶联盟的忠实成员。与其说是高饶联盟,不如说是高、饶、彭联盟。高岗在东北,彭德怀在朝鲜掌握志愿军,他们两人相互利用。彭德怀先后同人谈过党内有人反对党。说彭真、薄一波、安子文等同志要篡党,他们的后台是刘少奇同志。并说从主席到重庆谈判就开始了。这显然是诬蔑,为的是想达到推翻刘少奇同志的目的。高、彭、黄对刘少奇同志是不满意的。彭德怀到处散布说刘少奇是篡党的后台,完全同高岗讲的有个圈圈是一样的。
几年以后的“文革”证明,李井泉讲不是空穴来风。刘少奇、彭真、薄一波、安子文被弄成了一个“叛徒集团”捆在一起被打倒了。从这里可以隐约地看到,反高饶联盟、庐山会议、文化大革命这三次斗争之间,从人事上看,有着某种内在联系。毛泽东在这三次斗争中巩固了自己的地位,而周恩来在这三次斗争中都扮演了神秘的角色。
1959年9月7日,金牛坝地委书记会,四川省省长李大章在会上的讲话,一再强调“坚决贯彻总路线,坚决继续搞大跃进,真正向着人民公社万岁这个方向来搞。”为此,要坚决整顿干部中的右倾思想。他说,现在已经不是左的问题,右的方面大有猖狂进攻之势。他解释毛主席分析1959年形势的三句话:“成绩伟大,问题不少,前途光明”。他说,右派分子把“问题不少”理解为刮“共产风”,认为我们没有纠正;实际上,“问题不少”是指右倾抬头,右倾活动,有猖狂进攻之势。现在的问题不是刮“共产风”,不是“一平二调三提款”,是右倾问题。李大章说,右派分子说反左比反右难,实际上反右要搞深搞透也不容易(李井泉插话:反右是阶级斗争,这个东西是阶级影响问题,不大容易啊!)。李大章在报告最后强调,现在我们主要搞反右,反右是立场问题,是阶级问题。
1959年的8月到9月,四川省委在成、渝两市召开整整一个月的省委扩大会(中共四川省委第一届第11次扩大会议),传达“庐山会议”精神。第一阶段在成都开,第二阶段在重庆开。会议一开头搞了一个“政治测验”:到会的1300多名市、地、州干部在不了解任何背景、不传达毛主席讲话的情况下,先阅读彭德怀的意见书,张闻天的发言和《李云仲意见书》,然后人人必须表态。一些政治上受到信任的领导干部被打了招呼,所以他们作了旗帜鲜明的表态,一些警觉性较强的干部含糊其辞。对三个文件表示支持的只是少数正直而又未得到内部消息的人。大家表完态后,才放毛泽东讲话录音,传达中央决议。在会议中共揭发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严重右倾动摇的、混入党内的阶级异己分子、坏分子共61人(其中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和严重右倾动摇的共49人)。会上选择了8名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进行了重点批判。他们是:邓自力(沪州地委书记)、陈怀堂(沪州地委副书记)、张戟(省计委副主任、党组副书记)、陈星(重庆钢铁公司代总经理)、杜石生(重庆望江机械厂厂长)、高毅(宜宾造纸厂党委副书记)、夏戎(省委农村工作部副部长)、张家义(成都军区11团政委)。
作为军区团政委的张家义是怎样成为省级的大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呢?这是他一次回乡探亲招来的横祸。第11次会上每位代表得到了一份由李井泉批示的参考文件:“张家义的材料”上说:“原11团少校政委张家义在七、八月份休假回家(江苏铜山),给军区干部部写回两封信,其中对当地农村工作发泄了极为不满的情绪。”这是两封什么样的信呢?
        七月十九日张写给干部部王三科同志的信
   王科长请转牛部长:
我十二号从成都动身,十七日到家,一路未出什么问题。到家后困难重重,没饭吃,有钱买不到,吃了几顿草子菜叶对我教育不少,也逼得我很难在家多住。
老百姓情绪很不好,对生产没信心,对领导抵触很大(说毛主席共产党好,下边干部不好)。除了一些生活较好,吃得饱饭外,余皆挨饿。现在正处于农忙,每日大人10两,小孩6两到半斤。绝大部分的人都饿得面黄肌瘦,骨枯如柴,走不动路。我们这个村七百人口,在五六两个月分(那时日食4两)因病无粮而死、饿死、上吊、投水自杀了三十余人。医生看病在处方上都是建议领导上给病号增加几两粮食,这样救活了十几个人。
我家人口较多,父母都在,弟兄六人,除已分居多年的二叔被饿死外,全家20余口均平安无事。我到家后都哭哭啼啼,尤其父母哭闹,要求把他们带到外边来。二老有钱,但是买不到东西,我一个月给的三、四十元钱花不掉,因此,曾几度想吊死。我如果不带走他们有饿死吊死的可能。这种情况使我在思想上很不平静,埋怨地方干部领导无法(这都是思想活动没说出)。
上述等等情况,使我想把我的父母及四弟(因我四弟太好,他一分粮不吃,给老人吃,使他饿得不像样子),带往成都过一段时间。因为寄的钱到家不起作用,买不到东西。
上述请求可否,请速来信告诉我。如果可以,请给迁户口的证明。不能去也告诉我,不会闹问题,这种困难不是我的家庭一家之事,可以想通。
我所说的上述情况,是真的,没有扩大之处。
我家乡的生产我了解了一下,使人可怕,能够做活的很少,20多条牛死的只剩一条小牛,土地荒芜面积很大,很危险。
              此致
 敬礼
                  张家义 7月19日

        八月六日张写给干部部王三科的信
王科长同志请转牛部长同志:
部里来信,我于八月三日收到,四日离家返成都,原准备八月七、八日即可至成都,因路上买票困难,恐十五日左右才能回去。带父母问题遵照部里来信指示办,请勿念。
从来信中可以看得出,感到我对当前农村问题认识不足,甚至存在极其严重的问题。这样及时的关心和提出的批评,使我非常感激。但是,我的家乡所存在的问题也应该认为是严重的,否则,这个极其严重的问题由我的思想不好来负责,那么真有些吃罪不起了。说实在的,上次去信的主要目的,是请求带我父母去成都,作为反映几个村庄甚至于一个乡的情况,的确太片面了。但是那些情况是有的,是存在的。如果和四川、陕西、河南等省政治情绪、生活、生产情况以及干劲和干群关系等作比较,我家乡比上述地区差远了。什么原因我一下子也说不出来。
我认为那个地区马上就会好转了,因为引起了上级的注意,现在又进行整社了,处分了不少干部,撤职停职的(乡以下干部)也不少。据说也有法办的。以此来大力发动群众(那里的群众非常落后)。
我到家后把我了解的情况,以对党负责的精神,向乡党委和县委某一干部作了汇报,他们都认为对整社有很大帮助,然后也参加了整社活动。动员群众积肥、生产,并亲身到地里作些有关生产活动,和耕作区的干部交谈整社、生产情况。由于参加一些活动对我教育很大,总的感觉是这样的:学习有关人民公社文件时,对于其优越性这方面领会较深,但由于客观问题(干部作风、生活不好、不能多劳多得、党的方针政策群众领会不深)的影响,公社中存在严重的困难(家乡那里,不是全国)和建设公社的复杂性了解不够,这次探亲解决了;关于紧缩开支、厉行节约比听几次报告还解决问题;党的政策不能被群众所掌握,以及干部脱离群众的危险性;社会主义教育的重要性在那里都需要党的政治思想工作;个体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斗争的激烈,是过去未所预料到的,群众资本主义自发势力的根深蒂固等等问题的认识提高了不少。我认为这是我极其主要的方面,否则也不全面。事情多,见面再说,不对请批评。
             此致
敬礼
                       张家义  八月六日于郑州市

从这两信中还可以看出,张家义是一个善良而真诚的人,他的组织观念还是很强的。然而,就是这两封信,使这位团政委成为四川省八个最大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之一。今天看来似乎有些荒唐,但是合乎当时的政治斗争逻辑的。
中共四川省委第一届第11次会议,除了揭露出来了61个各种“分子”、批判了8个重点人物之外,还通过了两个决议:《中共四川省委关于贯彻执行党的八届八中全会为保卫党的总路线、反对右倾机会主义而斗争的决议的决议》、《中共四川省委关于泸州地区以邓自力同志为代表的右倾机会主义错误的决议》。
中共中央对《四川省委关于第一届第11次会议(扩大)情况的报告》十分重视。1959年10月13日批转全国(中共中央文件,中发[59]807号),在这个文件的按语中写道:

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和有严重右倾思想的人,在我们队伍里只是少数,但是他们不仅会在他们所主管的工作范围内妨碍总路线的执行,而且他们的思想在适合其发展的气候下,会像病菌一样向外扩张、传染。为了贯彻执行总路线,为了教育干部和群众,为了教育和改造有右倾错误的同志,都必须对一切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对一切右倾思想和右倾活动,进行彻底的揭发和批判,要像对待病菌那样,从一切角落里加以扫除。

这个按语中把“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和“有严重右倾思想的人”比作“病菌”,而且一连用了三个“一切”,可见其态度的严厉和坚决,文件下达之后,全国的反右倾斗争升级。中共四川省委第11次会议之后,全省各级党委都召开了相应的会议,全省的反右倾斗争热烈展开。
在农民正在大量饿死的农村,是怎样反右倾的呢?早在9月2日,《中共四川省委关于坚决反对右倾思想、增产节约粮食、胜利渡过灾荒的指示》中就作了安排。这个文件指出了农村右倾思想的表现:1,在农业生产上,他们把增产计划指标定得越来越低;2,在粮食问题上,他们少报产量,瞒产私分,有粮闹粮。既不完成国家征购任务,又要尽量扩大销售指标;3,在公共食堂上,他们不主张积极办好食堂,甚至下令解散食堂;4,利用灾害造成的暂时困难制造混乱,以达到他们解散食堂、瓦解公社、退回单干的目的。文件说,“上述这些右倾思想和行为,是当前农村工作中的主要危险倾向,也是实现各项任务的主要障碍。”“这些右倾思想和行为,是有它的阶级基础的。实质上是党内一小部分不坚定分子在生产、粮食、食堂、抗灾等斗争中的动摇,是一部分出身富裕家庭和受资产阶级思想影响比较深的分子,对于大跃进、人民公社、总路线不满的反映,并且有的就是来自敌对势力的破坏。”“为了保证增产,节约粮食,战胜灾荒,必须系统地彻底地揭露批判和克服右倾思想。....从9月起,在全省各地主要是在农村展开一次反对右倾思想的大辩论。”“同时整顿基层组织,....撤换那些极少数右倾分子....”
从这里列出的右倾的几项表现中可以看出,文件制定者还是主张高指标、高征购,还是要保住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保住吃大锅饭的公共食堂。而这些都提到了“两条道路斗争”的高度。这些正是大饥荒的根源。他们不仅不改弦更张想办法缓解饥饿,实际上还在继续制造饥饿。
指导思想既定,就在农村开展大辩论、大批判。“通过这次辩论,使右倾分子更加孤立,使不坚定分子坚定起来,使右倾思想失掉市场”。我已经在本书其它处作过介绍,大辩论、大批判不是文字和口头游戏,而是拳脚相加、捆绑吊打,而是眼泪加鲜血。
郫县红光公社红光管区的反右倾运动,由县委农工部干部组成的工作组一手操办,全面彻底,人人过关。把一些不爱开会的,开会迟到的,不爱劳动的,说秧子栽密了的,做活不合规格要求的,报产量低了的,说落后话的人都作为右倾分子来反,专门开管理区大会把这些干部和社员处以刑罚……其刑罚有罚站、跪竹片、跪瓦渣、跪拌桶边边、跪高板凳、捆、打、淹水、皮鞋踢、送特别队等十多种。特别队就是劳改队,有的地方称劳训队,是公社、管理区建立的准监狱机构。管理区以上的干部一句话就可以将社员送去劳改。转业军人杨心田反右倾时给工作组的干部提了意见,就被毒打了两次。杨当时爬着回去,后害怕斗争逃跑。杨在外逃期间因没有吃的,患了严重的肿病。成都市公安局将杨作为流窜犯捉到送回来。工作组便派两人将杨从床上拉到大会,叫杨站到五个重叠起来的板凳上斗争,斗争后没几日就死在厕所边上。
据万县地委龙宝工作组9月20日报告,龙宝公社在反右倾中对干部和群众进行了排队,在全社党员和生产队以上干部234人当中,坚决拥护总路线的占42.3%,在个别问题上有右倾情绪的占44.9%,右倾思想严重的占10.3%,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占2.5%。通过排队确立了“依靠谁、团结谁,批判教育谁”的阶级路线。辩论前对骨干队伍进行了组织和训练。因此,在辩论会上,右倾思想严重的人“理屈词穷,不得不承认公社和食堂的优越性”。全公社受到批判的干部和社员100人。然后,进行组织整顿,“保证了贫雇农和促进派占领导优势”。
在反右倾斗争中,各地报上来挖出多少瞒产私分粮食的好消息。中共四川省委办公厅1959年12月18日向中央办公厅的报告:据万县统计,在公社扩大干部会议上,自动交待瞒产私分粮食达740多万斤。自贡市区双塘等8个公社自报出隐瞒粮食620多万斤,占总产量8%。巴县各人民公社在扩大干部会上批判的76人当中,彻底低头认罪的有71人,占93.2%。这个报告说,“大批判带来了大跃进”,巴县各人民公社扩大干部会议上,共收到保证书决心书2344份,竞赛挑战应战书1260份。会后生产上“一跃再跃”。邛崃县采取大兵团作战,改造冬水田40万亩。事后证明,这些数字有的是政治起哄,有的是虚假的。这些隐瞒的粮食是子虚乌有的,但由此增加了粮食征购的任务。
除了农村以外,工厂、学校也开展了批右倾斗争。1959年11月7日,在重庆潘家坪召开的市、地委书记会上,李井泉进一步扩大斗争面。他自问自答地说:“机关那些非党群众要不要搞?总而言之是要搞的。职工群众需不需要搞?新工人把农民的观点都带到工厂里来了,工人队伍中也不纯洁,也需要以两条道路斗争为纲进行改造。学校看来也要反右,但中央讲,不搞拔白旗,不搞大规模的反右斗争。有些人实际就是右派,但不戴右派帽子,只批思想。”
为了把暗藏的右倾份子挖出来,主持运动者还千方百计动员大家“鸣放”,以“引蛇出洞”,把1957年对付“右派”的一套搬到党内来。温江专区各县反右倾运动的五级干部会议编发的大批简报,记录了这种坑人的手段是如何进行的。郫县报告,他们将运动分为四个阶段进行,一、大鸣大放,畅所欲言;二、组织先进队伍,进行大会发言,肯定成绩,树立正面典型;三、大会重点批判,小会自觉检查,问题严重的右倾分子,根据情节轻重分别给予处分;四、学习省、地委关于“坚决反对右倾思想,增产节约粮食,胜利渡过灾荒”的指示,安排当前工作,定入库、生产计划,大抓晚秋作物。
需要指出的是,四川省反右倾不只是在1959年。从1958年到1962年的整个饥荒年代,是不断地批右倾的,不过没有1959年那么集中罢了。
在反右倾斗争中,四川省多少人挨了整?下面列举一些官方数字:
截至1959年11月20日,全省省、地、县三级机关干部共有197015人,在反右倾斗争的运动中,参加运动人数为127694人,共有9425人成为重点批判对象,其中右倾机会主义分子2973人,有严重右倾思想的人有6452人。重点批判对象占干部总数的4.78%,占参加运动干部数的7.38%。这组数据不包括成都市非党干部数和泸州、凉山各县的数字。见表3-4。
表3-3    四川省在反右倾中重点批判对象人数
表3-4    四川省在反右倾中重点批判对象人数
(1959年12月22日 四川省委办公厅秘书处制表)
 
  干部总数  参加运动干部数           重 点 批 判 对 象   
      三  类   四  类   三四类合并   
      人数 占干部总数(%) 占参加运动干部数(%) 人数 占干部总数(%) 占参加运动干部数(%) 人数 占干部总数(%) 占参加运动干部数(%)   
合计 197015 127694 6452 3.27 5.05 2973 1.51 2.33 9425 4.78 7.38   
省级机关 22287 22148 689 3.10 3.15 205 0.91 0.92 903 4.05 4.1   
地专级机关 52938 27617 1371 2.61 4.96 550 1.05 1.99 1921 3.66 6.95   
县级机关 121790 77929 4383 3.6 5.62 2218 1.82 2.85 6601 5.42 8.47 
说明:1,本表数字是各地截至11月20日的统计,还不是最后的定案数字;2,地专机关干部总数中缺成都市的非党员干部数;3,县级机关中缺泸州、凉山各县数字;4,表中三类即“有严重右倾思想的人”,四类即“右倾机会主义分子”。
中共四川省委办公厅1959年11月21日报中共中央办公厅的数字与上表数中,省级机关的数字与上表一致,地、县两级数字略有差别:地专机关:共有干部51248人,其中,严重右倾的1332人,占干部总数的2.59%;右倾机会主义分子524人,占干部总数的1.02%;两类合计1856人,占干部总数的3.62%。县级机关(缺两个专区县人数):共有干部116840人,其中严重右倾的4076人,占干部总数的3.48%;右倾机会主义分子2081人,占干部总数的1.78%,两类合计6157人,占干部总数的5.26%。
除了省、地、县三级机关以外,全省区级机关党员干部成为重点批判对象的有905人(不完全),占区级干部总数的3.46%;公社党委书记成为重点批判对象的有1030人(不完全),占干部总数的7.18%;厂矿企业党员干部在反右倾斗争中重点批判人数为1204人,占党员干部总数的2.84%,非党员干部成为重点批判对象的有999人;大专院校、中等学校党员干部在反右倾斗争中重点批判的人数为384人,占党员干部总数的3.99%,占参加运动党员干部总数的4.84%,非党员干部成为重点批判对象的有162人。
公社以下干部受批判的人数没有全省的统计数字,但个案统计数字表明,受批判的比例比县以上大得多。1962年10月13日中央工作组情况简报写道:合川县1959、1960、1961年三年间,由于反右倾扩大到基层,整风整社、反瞒产私分等运动,共处理了干部5184人,占全县干部总数25283人的20.5%,其中公社以下干部17716人,处理了4699人,占26.5%。各级干部处理面是:公社级:党委书记占60%;党委副书记占35.7%;正副社长占36.7%;一般干部占28.6%。大队级:正副书记占57.2%;正副大队长占38.7%;一般干部占31.6%。生产队级:正副队长占24.8%,一般干部占11.8%。江北县兴隆区自1958年到1962年,全区大队一级的干部328人当中,受过大会批判斗争和各种处分的占40%;在454名生产队长中,受过大会批判斗争和各种处分的占51%。
以上数字是枯燥的,但每一个数字后面却是血淋淋的残酷斗争和无情打击,是无情的摧残折磨和成千上万的家破人亡。
1961年9月,四川省委又根据中共中央有关精神,对在1959年反右倾以来被错整的人给予“甄别”。对致死、致残、自杀的干部和社员,区别情况经济上给予轻微的补偿,政治上给予安抚。但对在运动中自杀的干部不予抚恤,被开除了党籍、团籍的,不再恢复党籍团籍,并应指出自杀行为是错误的。
四川省的反右倾并没有结束。在中央“七千人大会”以后,重庆市团委的干部在讨论“七千人大会”精神时,联系四川省实际,谈到四川省饿死那么多人,中央知道不知道?时任中共重庆市委办公厅副主任兼团市委书记的廖伯康认为,中央可能不知道。主持团市委工作的副书记于克书提议向中央写一封信,反映四川省的情况,其他几位团市委副书记都同意。于克书以“一个共产党员”的署名写了一封匿名信,为了避免查出笔迹,找打字员用打字机打出来。
1962年6月,共青团中央召开三届七中全会,廖伯康、于克书到北京出席会议。会上,他们向胡耀邦汇报了四川的情况。胡耀邦和他们二人的谈话被整成简报送到了中共中央书记处。于是,杨尚昆代表中共中央书记约廖、于二人谈话。他们向杨尚昆作报三个半小时的汇报。杨尚昆向中共中央书记处作了汇报。邓小平得知情况后主持会议,派人到四川调查。李井泉得知这些情况后,利用八届十中全会抓阶级斗争的机会施行报复。1962年4月23日-5月8日,重庆市召开第二十次全委扩大会。按照李井泉的旨意,揪出了“萧、李、廖”反党集团。萧是萧泽宽,时任重庆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分管共青团工作;李是李止舟,时任重庆市委副秘书长兼市委办公厅主任,廖就是廖伯康。省委认定他们是四川省刮“黑暗风”、“翻案风”、“单干风”的代表。         
十、四川饿死多少人?
在饥荒年代,四川造成了多大损失?我手头有一份四川省统计局1962年5月提供的统计表。详见表3-5。
表3-4  1955-1961年四川省粮食、生猪、耕牛和油料产量统计
 
年份 1955 1956 1957 1958 1959 1960 1961   
粮食(亿斤) 404.6 445 465 492 368 323 260   
生猪(万头) 1907.3 2000 2500 2600 2000 1200 1100   
耕牛(万头) 492.6 509.7 515.5 525.3 556.3 516.1 496.5   
油料(万担) 842.6 814.4 814.6 843.8 1000 500 400 
据表3-5可以算出,1961年全省粮食产量比1957年减少了44.1%,生猪少了56%,耕牛减少了5.7%,油料减少了51%。然而,新华社四川分社老记者刘宗棠对我说,这个数字大大缩小了损失,四川省统计局得看省委的脸色行事,提出的数字都是领导人能接受的。如油料下降不会少于70%,生猪按头算不能说明损失多大,因为剩下的猪只有骨头没有肉。
四川省计划委员会认为统计局的粮食产量数偏高,1962年7月,他们对1957-1961年四川省的粮食产量作了回顾性分析,分析结果是:1957年430亿斤;1958年470亿斤;1959年390亿斤;1960年323亿斤(他们认为此数还是偏高);1961年260亿斤。按这个数字,1961年的产量也比1957年减少了40%。
四川是中国的养猪大省,其猪肉供应全国很多大城市。死猪比较集中的时间是1960年, 1960年10月份,内江只有猪52892头,比1959年减少了43.6%,比1960年6月份减少了37.2%。1960年1-10月,全县共死猪47298头,占1959年底猪只数的58.5%,相当于现有猪只数的89.4%。其中61.2%是瘦弱死亡,27.2%是疾病死亡。
新繁县河屯公社的人口,公社化时为10650人,1962年3月降为8500人;牛从400头降为343头;猪从4700头降为1684头;拌桶从1576个降为750个;晒席从5340张降为785张。大型农具共减少了70-80%。又如九大队四小队30户人家只剩下三个箕,两个烂箩筐一个装干肥用的口袋。新繁县位于成都平原,得都江堰之利,又离省会成都不远,其情况在全省不应当是最坏的。这个公社1959年水稻亩产457斤,1960年下降为380斤,1961年又下降为277斤。1961年收益分配的结果是,“倒找户”占68%,即68%的农户忍饥挨饿劳动一年,不仅得不到一分钱的报酬,还欠集体的钱!
当然,损失最大的是死人。各地死人的状况是非常悲惨的。
邛崃县道佐公社第三管理区1958年十一月建立公社时有840人,到1960年底出生19人,迁入11人,应有870人。大规模的死亡从1960年二、三月间开始。其时全管区五个食堂全部断粮,死人之惨烈,已到活人无力掩埋死人的地步。喂牛的老年人汪齐茂、汪杨氏夫妇死后摆在床上四五天,汪齐松命三个社员将尸体埋掉,三个社员将尸体拖出来扔到一个露天空粪坑里,直到烂成一堆白骨也未掩土。社员汪齐洪、廖文兰(女)等六人死后,尸体扔在离马路几丈远的土坡上,路上行人举目可见,被成群的老鸦啄食一尽。年底工作组统计,全管区死亡262人,外逃及不明生死的数十人,尚存516人,较公社化初期减少人口40%。
温江清平公社社员李方平饿得奄奄一息,县委检查团下来检查生活,管区干部怕他走漏风声,便把他关进保管室关了三天,生产队长报告说李已死,管区干部下令“死了把他埋了算球”。社员张绍春薅油菜饿倒在田头,队长以为他死了,赶快挖了个坑想把他埋了,埋到一半,张醒过来,大叫“活埋人了……”,吓得队长扔掉锄头就跑。
荥经县委书记说,他那个县人口死了一半……有的一个村死得一个人不剩,连埋的人都没有了,只得派另外一个村的人到这个村来埋人,这些埋人的人没有吃的又要挖坑,是重体力劳动,结果埋人的人也死了,只好再从其他的村调人来埋这些埋人的人。”
温江地委宣传部教育科副科长梁进学因实报所下放公社的粮食产量,在反右倾中受到批判,被下放到新繁的新民公社当社员。1960年3月,县上又要求他们一批下放干部到邻近的新都县马家公社“突击落后”。他后来在个人回忆录中记载了这次“突击落后”时,目睹的可怕一幕:
    我先去二大队,我从马家中学后面出去一看,小春作物长得相当不好,特别是油菜,好些是“一柱香”,顶上只有几个小花苞。田里看不见人出工,只有几个女社员在淘苕菜。我走近问她们:“你们男社员哪里去了,怎么不见人做活路?”她们回答说:“男社员住居民点去了,只有我们几个女的还在做活路。”我心里一诧,问:“你们还修了居民点?在哪里?”他们用手一指,说:“在河边上,你们去看嘛!”我顺着他们指的方向,走了一里多路,到河边上一看,我的天啊!那是公社化以后规划的集体坟园,两片坟茔,几乎全是新的,大致有一百多座。我的心情十分沉重,返回到这个大队的三生产队公共食堂,在食堂门外红苕窖里看到丢了一个死娃娃。我找到生产队长说:“把那个死娃娃找个地方埋了。”他找到几个社员把死娃拖到红苕窖里,下边还有个死了的老太婆。生产队长为难地对我说:“实在饿得没办法了,人死了都顾不得埋了。”
  
新华社四川分社老记者刘宗棠,当年正在第一线采访农业。他说,饿死人最多的时候是1961年冬天。当时我重点跑川西。川西平原有一种肥料叫苕子(绿肥),平时也可以作猪饲料。那时有的农民饿极了就偷苕子充饥。一次我我在郫县采访,早晨起来地上满是白霜。我看到一块苕子田里有一个人爬在那里不动,走到跟前一看,他死了。嘴里啃了一嘴苕子叶子。他是爬在地上啃的。我和分社记者李世义到一个地方采访,看到一个老农民大骂共产党,我们很奇怪,一打听,原来是党支部书记的父亲。不是他,谁敢骂?人家追问他,他就说:我骂我儿子!
时任重庆市委办公厅副主任兼共青团市委书记的廖伯康在回忆中写道: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苗前明到涪陵召开川东片组织工作座谈会后到重庆,重庆市委组织部长萧泽宽请他吃饭。吃饭时问他涪陵死人的情况。苗前明说:全地区各县加在一起死了350万人。在省委工作会议期间,雅安地区的荥经县县委书记说他那里人口死了一半,有的村子死得一个都不剩,连埋人的人都没有了,只得派另一个村子的人到这个村来埋人,埋人的人饿死了,只好再从其它村调人来埋这些埋人的人。反映荥经县情况的简报按规定要发到各组,还应报中央,但我刚刚看到就通知要收回去。四川死人最严重的地方,一个是雅安地区的荥经县,一个是涪陵地区的丰都县。涪陵专区丰都县,三年死于“肿病”的就有十万余人,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城”。
荣县仅1960年,两次青黄不接的季节,就饿死了6万多人,占全县总人口10%以上。这还不算1959年、1961年和1962年死人的数字。
根据1989年出版的《郫县志》,1958到1961年4年间,全县人口由28万降至23万,净减5万,如果考虑这几年的出生人口,非正常死亡大约在8万人左右。郫县报告说,全县劳动力比1958年减少近20%,其中有七个公社减少30%。友爱公社一管理区1958年上半年有855个劳动力,现有500人。永定公社一管理区1958年每个标准劳动力负担3.9亩土地,现负担13亩土地,即劳动力减少60%。
温江全区人口1957年为494万人,1961年为433万人,4年净减61万人。考虑这4年的出生人口,非正常死亡约为90万人。
根据温江地委工作组1961年的一份调查材料,毛泽东亲临视察过的红光社,1958年有4020人,在庆祝毛主席视察红光社3周年的日子里,还剩2750人,净减1245人,减少了三分之一。
四川到底饿死了多少人?《中国人口·四川分册》一书中,提供了各年度年末总人口、出生率、死亡率的数据。见表3-6。
表3-5  1955-1966年四川省人口数据(单位:万人,‰)
 
年份 1955 1956 1957 1958 1959 1960 1961 1962 1963 1964 1965 1966   
年末总人口 6790.6 6790.6 6945.2 7081 7077.9 6897.3 6459.2 6485.6 6695.8 6898.3 7136.8 7386.3   
出生率 28.39 28.5 29.22 24.03 16.71 11.73 11.81 28.01 50.11 46.94 42.41 39.95   
死亡率 9.18 10.41 12.07 25.17 46.91 53.97 29.42 14.62 12.82 13.87 11.46 10.76   
自然增长率 19.21 18.09 17.15 -1.13 -30.26 -42.23 -17.6 13.39 37.28 33.07 30.95 29.2 
资料来源:刘洪康主编:《中国人口·四川》,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1988年。
根据表3-5中的数据,采用本书“大饥荒 年代中国的人口损失”一章中提供的办法,即先算出“正常死亡率”和“正常出生率”,再用年度平均人口数,算出非正常死亡人口和少出生人口。计算正常死亡率和正常出生率时,取前3年(1955-1957)和后3年(1963,1965,1966)的算术平均数。正常死亡率为11.12‰;正常出生率为35.90‰。
计算结果如表3-7。
表3-6  四川的非正常死亡人数和少出生人数(万人)
 
年份 1958 1959 1960 1961 1962 合计   
非正常死亡人数 98.53 253.37 299.42 123.04 22.65 797.01   
少出生人数 86.96 139.61 172.59 165.53 54.5 619.19 
资料来源:据表3-6计算。
计算结果表明,在大饥荒期间,四川省非正常死亡800万人,少出生人口600万人。《中国人口》这套书中的数据也是官方提供的,与实际情况有差距。因此,上面计算的结果也比实际发生的要少。
事实上,今天不可能得到完全可靠的饿死人的数字。这是因为,在大饥荒期间,中共四川省委就“加强了人口统计工作”。1960年初,四川省委下达了一个“关于加强户口管理人口统计工作”的指示,要求在反右倾、鼓干劲的思想基础上开展人口普查工作。以金堂县为例,开始,金堂县委根据各公社上报的数字统计,出现了出生少死亡多的“反常现象”,受到地委批评,要求按照省委“只有生得多、死得少,没有生得少、死得多”的精神重新统计。金堂县委召集各区、社干部开会,传达省委精神,反复强调“人口统计工作的重大政治意义”,批评死亡数字大的区社是“对人口统计工作的意义认识不足”。社队干部知道,弄不好要戴右倾帽子,赶紧重新“调查”。土桥区六个公社原报出生人口1800多,死亡3800多,重新“调查”后,死亡数大大减少。有的公社的统计报表一而再、再而三被打回,先后“复查”十一次,直至“生得多,死得少”才算完事。
刘宗棠说,文化大革命中传出来的数字是饿死800万。廖伯康在他的书稿中说饿死1250万人,东夫的书稿中说是饿死了1000万人以上,原四川省委宣传部长明朗说“有的县饿死人将近总人数的20%,不少县都在10%以上”。1962年7月受中央办公厅派遣、到四川省进行调查的《人民日报》总编室副主任兼机关党委书记萧风写的《四川情况》中,写道:“人口,1957年7300万人,一说是7175万人;1960年省委组织部批转各地编制时,6200万人;再加上1961、1962年春、夏荒死人数,以及生死相抵,共减少1200多万人,减少17%左右”。如果按萧风说的净减少1200万人,则饿死人则在1200万这个数字之上。人口减少的数字中包括外流人口(估计大约500万),但这几年还出生了人口(初步估算,1958-1962年出生人口不下500万人)。出生人口数和外流人口数可以相抵。曹树基先生在他的《大饥荒-1959-1961年的中国人口》一书中认为,从1959-1961年,四川省非正常死亡亿口为940.2万人。如果加上1958年底和1962年的数,非正常死亡应在1000万以上。我认为,四川省在大饥荒期间,饿死人1000万到1200万之间,少出生人口在400万到800万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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